顧長安回到顧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馬車剛駛進長街,遠遠便能看見顧府門前懸著的兩盞紅燈籠。
白日裡新貼的春聯墨跡尚濃,門上的銅釘被擦得鋥亮,幾名下人正從車上往府中搬運最後一批年貨。
院牆外還殘留著前幾日落下的積雪,門內卻處處透著暖意。
顧長安剛剛下車,顧清禾便帶著丫鬟從影壁後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大紅色的襖裙,領口圍著一圈雪白的絨毛,遠遠看去,像一團從屋裡跑出來的火。
「我還以為二哥不打算回來了呢?」
顧長安將手爐遞給小翠,笑著道:「聽你這語氣,我若再晚回來一刻,怕是連府門都進不去了。」
「那倒不會。」
顧清禾背著手,故意板起臉。
「母親從午後便讓人溫著飯菜,就怕某位江西解元留在永寧巷,與同窗喝得忘了時辰。」
顧長安朝她身後看了看。
「母親讓你來等我?」
「我只是恰好經過。」
顧清禾說完,轉身便向內院走去,只是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顧長安跟在後面,故意問道:「既然只是恰好經過,怎麼連斗篷都穿好了?」
顧清禾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
「二哥今日到底還想不想拿壓歲錢?」
「自然想。」
「那你便少說兩句。」
兄妹二人一路拌著嘴進了內院。
顧府今日比往常熱鬧許多。
廊下懸著一排新換的燈籠,窗欞上貼著剪好的紅紙,幾個年紀小的丫鬟正圍在一起分零嘴。
廚房的方向不斷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風中混著燉肉、蒸魚與油炸點心的香味。
柳氏坐在暖閣中,身邊放著幾本府中年節採買的帳冊。
聽見外面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顧長安進來,臉上才露出幾分笑意。
「回來了?」
「讓母親久等了。」
顧長安上前行禮。
柳氏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身上沒有酒氣,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還以為你那些同窗好不容易聚齊,今日要留你在永寧巷過年。」
「他們大多不能回江西,我便陪著提前吃了一頓年飯。」
顧長安在一旁坐下。
「府里今日如何?」
「還能如何?從天不亮便開始忙。」
柳氏將手邊的帳冊合上,指了指顧清禾。
「你妹妹一早便吵著要親自掛燈籠,結果踩著梯子上去以後,又不敢下來,險些把幾個丫鬟嚇壞。」
「母親!」
顧清禾頓時急了。
「明明是梯子沒有放穩,怎麼能怪我?」
顧長安忍著笑,認真點頭道:「自然不能怪你,應該怪梯子膽子太小,撐不住顧家小姐。」
顧清禾拉長了尾音:「二哥!」。
柳氏見狀,沒好氣道:「都多大的人了,見面便沒有片刻安生。」
話雖如此,她的臉上卻沒有多少責怪之意。
小翠替顧長安取下斗篷,又將剛才帶回來的手爐交給一旁的丫鬟。
她今日仍舊穿著平日裡的衣裳,只在發間多戴了一朵紅色絹花,走動時眉眼間也比平時多了幾分喜氣。
柳氏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小翠,你先別忙。」
小翠停下腳步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柳氏讓身邊的丫鬟取來一個厚厚的大紅封,放到桌上。
「這是給你的。」
小翠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夫人,府里已經發過年賞了。」
「年賞是年賞,這個是我單獨給你的。」
柳氏把紅封推到她面前。
「這兩年你跟著長安去了江西,路上吃了不少苦,到了那邊又要替他打理住處、照顧起居。你年紀不大,卻從未因離家遠而抱怨過一句,也算難為你了。」
小翠眼眶微微一紅,急忙低下頭。
「奴婢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柳氏語氣溫和道:「你也好久沒回家了吧,明日給你放假,回家看看父母,正月十五以前都不必回來,在家好好住上幾日。」
小翠猛地抬起頭,神色中既有驚喜,又有幾分遲疑。
「可是少爺這邊……」
顧長安笑道:「無妨,你安心回去。永寧巷那邊有廚娘和下人,顧府里更不缺伺候的人。」
小翠這才接過紅封,認真向柳氏行了一禮。
「奴婢謝夫人,謝少爺。」
顧長安見狀,也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荷包,放到了她面前。
「這個也拿著。」
小翠看了看柳氏剛給的大紅封,又看向顧長安。
「少爺,夫人已經給過了。」
「母親給的是母親給的,我給的是我給的,收著吧,回家別兩手空空。」
見她沒動,顧長安直接將荷包塞進了她的手裡。
小翠這才喜滋滋道:「謝謝少爺!」
顧清禾在旁邊聽完,立刻把手伸到顧長安面前。
「二哥,我的呢?」
顧長安看了她片刻。
「你今日不是還說不讓我進門嗎?」
「那是方才。」
顧清禾一臉不滿道:「現在二哥已經進來了,壓歲錢自然不能少。」
顧長安故意在袖中摸索了半天,直到顧清禾快要失去耐心,才取出另一個荷包放到她手中。
顧清禾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意頓時藏也藏不住。
「還是二哥最好。」
柳氏看著三人說笑,臉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許多。
顧長安又陪她們坐了一會兒,等顧清禾拉著小翠去看自己白日裡挑選的新燈籠,這才起身去了前院。
趙橫站在廊下,與一名護院說著什麼。
顧長安走到他身旁:「你怎麼還在這裡?」
趙橫一愣道:「那我應該在哪?」
顧長安笑了笑,回頭看了眼跟過來的忠叔。
「忠叔,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已經備好了。」
忠叔笑著應了一聲,向旁邊招了招手。
很快便有兩名下人抬來一隻木箱,後面還有人抱著兩壇酒。
趙橫看著眼前這些東西,一頭霧水道:「少爺這是想跟我喝酒嗎?」
顧長安隨手掀開木箱。
裡面放著幾匹厚實的冬布,幾包熟肉和糕點,最下面還有一隻裝著碎銀的小匣子。
顧長安合上箱蓋,笑道:「我可喝不過你,行了,過年了就不用再守著我了,城南還有那麼多兄弟等著,你在我身邊吃得倒是不差,總不能讓城南那些兄弟大過年的連頓像樣的年飯都沒有。」
趙橫:「他們自己有手有腳。」
「有手有腳便不用過年了?」
顧長安指了指那兩壇酒,笑道:「去吧,今晚回城南,陪他們吃頓年飯。」
趙橫沉默片刻,這才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回來。」
顧長安看著他。
「明日顧府閉門過年,我哪裡也不去,你回來做什麼,站在院子裡看雪?」
趙橫沉默片刻,終於沒有再堅持。
忠叔已經讓人將木箱和酒罈搬上了門外的騾車。
趙橫走下台階,臨上車以前又回頭看了顧長安一眼。
「多謝少爺。」
「快去吧。」
顧長安擺了擺手。
趙橫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隨後跳上了騾車。
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後,顧府各處的燈都亮了起來。
年夜飯已經開始擺桌,廚房裡最後一鍋餃子也下了水。
熱氣從鍋蓋邊緣不斷冒出來,幾個廚娘忙得腳不沾地,外院的管事則挨個給當值的下人發放年賞。
直到酒菜快要擺齊,顧明淵的馬車才終於停在府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