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叔親自迎了出去。
片刻以後,顧明淵穿過前院,身後還跟著一名捧著木匣的內侍。
柳氏帶著顧長安和顧清禾迎到廊下。
「今日怎麼這麼晚?」
柳氏上前替顧明淵解下披風,入手一片寒涼。
「宮中臨時有些事情。」
顧明淵沒有多作解釋,只轉身對那名內侍說道:「有勞公公親自送來。」
內侍笑道:「顧相客氣,這是陛下賜下的遼東老參,奴婢只是奉旨辦事。」
顧明淵讓忠叔取了賞錢,又親自將人送出內院,這才回到暖閣。
顧清禾已經湊到木匣旁邊,好奇地看了幾眼。
「這麼大的人參,能吃多久?」
柳氏笑道:「你這丫頭,這又不是點心,哪裡能讓你隨便吃。」
顧長安在旁邊笑道:「你若真想知道是什麼滋味,明日切一片給你含著。」
顧清禾聽出了他的語氣,狐疑道:「很難吃?」
「你試試便知道了。」
柳氏沒好氣地看了兄妹二人一眼,讓忠叔先將木匣收好。
顧明淵洗過手,換下一身官服,重新回到前廳時,酒菜已經全部擺上了桌。
柳氏見人都已經落座,先替顧明淵盛了一碗熱湯。
「今日是除夕,朝中的事情便先放下。」
柳氏今日特意吩咐廚房多準備了幾道家常菜,沒有宮宴與官場酒席上的繁複,卻處處都是顧家人平日愛吃的東西。
桌上有清蒸魚、醬肘子、燉得軟爛的羊肉,還有顧清禾最喜歡的桂花糖藕。
中間擺著一大盤剛剛出鍋的餃子,熱氣裊裊升起,很快便模糊了桌邊幾人的面容。
顧清禾夾了一隻餃子,剛剛咬下一口,便皺起眉頭。
「怎麼是甜的?」
柳氏笑道:「廚房今年包了幾個糖餡的,誰吃到,便討個來年甜甜蜜蜜的彩頭。」
顧清禾聞言,立刻又高興起來,伸筷子又去夾盤中的餃子。
「那我幫二哥也找一個,二哥吃了會試一定能高中!」
顧長安聞言笑道:「二哥一定盡力!」
柳氏笑了笑,忽然道:「修遠前幾日送了家書回來,說安平縣一切都好,只是年關事務繁雜,今年不能回京。」
她只說了這一句,便沒有繼續往下談。
顧清禾雖然有些失落,卻也知道兄長身為一縣之長,不能輕易離任,只低聲道:「等年後再給大哥送些東西過去。」
顧明淵點頭道:「讓忠叔準備便是。」
話題很快又回到眼前。
柳氏問起永寧巷裡住了多少人,顧長安便挑著說了一些眾人平日相處的趣事。
顧明淵大多時候都在安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
顧府的年夜飯擺上桌時,外院也支起了幾張桌子。
府里的護院、車夫與管事各有去處,年紀較小的書童和僕役則聚在偏廳里。
桌上的菜餚自然比不上內院,卻也有雞有魚,還有一大盆剛剛出鍋的餃子。
歐陽寅之跟隨顧長安回府,今晚便被忠叔安排在了這裡。
同桌的幾個小廝與他年紀相仿,起初還因他是二少爺身邊的人而有些拘謹,幾杯酒下肚以後,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歐陽公子,你們在江西時,每日都要讀書嗎?」
歐陽寅之連忙擺手。
「我不是什麼公子,叫我寅之便好。」
旁邊的小廝笑道:「你跟著二少爺讀書,將來是要考功名的,與我們自然不同。」
「我還差得遠。」
歐陽寅之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他跟隨顧長安讀書以來,雖比過去長進了許多,可距離真正下場應試,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幾人正說著話,偏廳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小翠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手中還端著一隻食盤。
盤中放著兩道廚房新做的菜,一盤醬肘子,另一盤則是切好的燒鵝。
桌邊幾名小廝頓時眼前一亮。
「這是給我們的?」
「想得倒美。」
小翠將兩盤菜放到歐陽寅之面前。
「少爺說寅之隨他從江西一路回來,今日又是第一次在顧府過年,讓廚房給他添兩道菜。」
旁邊幾人頓時露出羨慕之色。
「到底是跟在二少爺身邊讀書的,咱們可沒有這份待遇。」
歐陽寅之臉上一紅,連忙說道:「這麼多我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吃便是。」
「聽見沒有?」
小翠笑著看向幾名小廝。
「寅之請你們吃的,可不是少爺專門給你們準備的。」
幾人連連點頭,嘴上卻已經開始商量誰先夾那隻燒鵝腿。
小翠沒有立即離開,見歐陽寅之面前的酒杯幾乎沒動,便問道:「第一次沒有在江西過年,還習慣嗎?」
歐陽寅之微微一怔,隨後點了點頭。
「顧府很好,忠叔和大家也都很照顧我,小翠姐平日也幫了我許多。」
小翠在旁邊坐下片刻。
「以往過年,總該和家裡人在一起,如今離江西這麼遠,心裡會不會想家?」
歐陽寅之握著筷子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我家裡已經沒人了。」
他說得很輕,臉上也沒有多少神色,仿佛只是在說一件早已習慣的事情。
小翠這才想起,歐陽寅之早已沒有親人。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此時反倒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桌邊幾個小廝也漸漸安靜下來。
歐陽寅之見狀,勉強笑了笑。
「不過今年也很好,以前在鄉下,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一回這麼好的東西,今年不僅吃上了,還有這麼多人一起吃飯。」
小翠看著他,心裡有些發酸,卻沒有繼續說什麼安慰的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你以後便好好跟著少爺讀書。」
歐陽寅之抬起頭。
「等你將來有了功名,說不定還能收幾個學生。」
小翠笑道:「我弟弟讀書總是坐不住,先生教不了幾日便要告狀。以後若還有機會,你也替我教教他。」
歐陽寅之認真問道:「你弟弟多大了?」
「過完年便十一了,如今才剛剛開蒙。」
「讀過哪些書?」
小翠被他問得愣了一下:「我哪懂這些?」
歐陽寅之有些窘迫,低頭說道:「若真要教,自然應該先問清楚。」
「我就那麼一說。」
小翠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了,你先好好讀自己的書吧,別到時候我弟弟還沒教會,反倒讓他把你帶壞了。」
她說完便站起身,帶著兩名丫鬟離開了偏廳。
桌邊的小廝們重新說笑起來,很快便將那兩盤菜分了個乾淨。
歐陽寅之卻沒有立刻動筷,他低頭想了片刻,默默記下了小翠方才說過的話。
……
顧府的年夜飯一直吃到戌時。
外面的街巷逐漸熱鬧起來,遠處不時傳來爆竹聲。
府里的下人已經在前院準備好了守歲用的火盆和果盤,幾名年紀小的丫鬟捂著耳朵,躲在廊下等著看管事點燃爆竹。
顧清禾嘴上說不怕,真正聽見第一聲炸響,還是下意識躲到了柳氏身後。
柳氏笑道:「你這丫頭,方才不是說自己膽子大的麼?」
「我只是沒有準備好。」
顧清禾從柳氏身後探出頭。
「再放一次,我肯定不怕。」
話音剛落,第二串爆竹便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她立刻又捂住了耳朵。
柳氏無奈地替她攏緊斗篷,顧長安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來。
顧明淵站在廊前,身上披著一件深色大氅,安靜看著院中的熱鬧。
等到爆竹聲漸漸停下,顧清禾才從柳氏身後走出來,先規規矩矩地向父母行了一禮。
「祝父親、母親新歲安康。」
柳氏笑著將早已準備好的紅封遞給她。
顧清禾接過以後,又轉向顧長安。
「祝二哥金榜題名。」
顧長安從袖中取出最後一個荷包,放到她手裡。
「還好我提前多準備了一個。」
顧清禾掂了掂兩個紅封,笑得眉眼彎彎。
「還是二哥最好。」
顧長安也收起玩笑,上前向父母行禮。
「孩兒祝父親、母親新歲安康。」
柳氏輕輕應了一聲。
顧長安正準備起身,卻見顧明淵從忠叔手中接過一隻紅封,遞到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一怔:「我也有?」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
「怎麼,中了解元,便不用過年了?」
顧長安這才伸手接過紅封,笑著說道:「孩兒謝過父親。」
顧明淵只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向暖閣走去。
柳氏牽著顧清禾先一步進了屋,忠叔也帶著下人收拾起滿地的紅色紙屑。
顧長安仍站在廊下,看著手中那隻紅封,一時沒有動。
顧明淵走到門前,見他沒有跟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進來守歲。」
顧長安抬起頭,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來了。」
他將紅封仔細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暖閣的門帘被人掀開,屋裡的暖意與笑聲一同涌了出來。
待顧長安進門以後,厚重的門帘重新落下,將一院寒風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