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天色尚早,顧明淵、禮部尚書范承禮與幾名朝中重臣便被召入宮中。
西暖閣內,幾份履歷整齊擺在御案上。
能夠列入其中的,無不是朝中素有文名的重臣。
有翰林院掌院學士,也有禮部侍郎,還有兩位曾經主持過地方鄉試的閣臣。
李承熙將幾份履歷依次看過,抬頭問道:「顧卿以為,何人最為合適?」
顧明淵站在御案前,聞言並未看向那些履歷。
「陛下,今科會試,犬子亦在其中。」
他躬身說道:「臣不宜與聞考官人選。」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
「朕只是問你何人合適。」
顧明淵語氣平靜道:「無論臣說出誰的名字,將來若犬子有幸中式,都難免有人藉此生事,請陛下另問他人。」
暖閣內安靜下來。
禮部尚書范承禮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在這個時候開口。
過了片刻,李承熙才收回目光。
「既然如此,顧卿先退下吧。」
「臣告退。」
顧明淵行禮以後,轉身退出西暖閣。
從始至終,他沒有看過御案上的任何一個名字。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承熙重新拿起最上方的一份履歷。
「翰林院掌院學士秦文謙,入仕二十七年,主持過兩次鄉試,所取士子未有非議。」
范承禮躬身道:「秦學士為人持重,文章平正,由他主持今科會試,朝野應當無話可說。」
「副主考呢?」
「禮部右侍郎程守正熟悉科場舊制,可以為副。」
李承熙沒有立即決定,又將剩餘幾人的履歷看了一遍,最終提筆在兩個名字旁各落下一點朱墨。
「便定他們二人。」
隨著這句話落下,今科會試的主考人選終於確定。
除了秦文謙與程守正,另有數名同考官分別從翰林院、六部與都察院中選出。
名單寫定以後,立即封入匣中,由內侍與禮部官員分別前往各處宣旨。
沒有提前知會,也不給任何人準備的時間。
旨意傳到翰林院時,秦文謙正在值房中看一份庶吉士呈上來的文章。
聽見內侍宣讀聖旨,他放下文章,帶領值房官員跪下接旨。
「著翰林院掌院學士秦文謙為恩科會試主考官,即刻前往禮部,不得延誤。」
秦文謙雙手接過聖旨。
「臣領旨。」
站起身後,他只來得及將手邊幾份公文交給副手。
翰林院外,秦家的馬車和長隨還在等候。
長隨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去。
「老爺,今日幾時回府?」
秦文謙停下腳步。
「回去告訴夫人,不必等了。」
長隨愣了一下。
秦文謙沒有解釋,只登上禮部派來的官轎。
直到轎子離開翰林院,旁邊的書吏才低聲提醒道:「老大人被點為今科主考了。」
長隨這才反應過來。
自秦文謙接下聖旨的這一刻開始,便不能再回家,也不能再與家中傳遞任何消息。
與此同時,程守正與其餘同考官也先後接旨。
有人正在衙門議事,有人才剛剛從宮中退出,還有一名同考官收到旨意時,家中僕役恰好送來午飯。
那些飯菜最終也沒能送到主人手中。
所有接旨之人都被禮部官員直接接走,先在禮部核對身份、領取職牌,隨後統一前往貢院。
不得回府更衣,不得私下會客,也不得讓家人送來任何物品。
各家的長隨與轎夫只能站在禮部外面,看著自家老爺隨著隊伍離開,再各自回去向府中報信。
午後,貢院外的街道已經被提前封閉。
禮部官員捧著聖旨走在最前方,秦文謙與程守正並肩而行,數名同考官緊隨其後。
除此之外,還有負責收掌試卷的受卷官、負責謄錄的謄錄官,以及內外簾各處執事。
院門前,眾人再次核對職牌。
即便是主考官,隨身攜帶的公文與物品也要逐一查驗。
私人書信留在院外,隨行僕役不得跨過院門,連平日慣用的書籍也不能自行帶入。
秦文謙身邊只留下一名由禮部統一安排的書吏。
全部查驗結束後,貢院大門緩緩打開。
眾官依次進入。
門內早已打掃乾淨,至公堂內擺放著整齊的桌案。
筆墨紙硯皆由禮部統一準備,院中所需的食物、炭火與燈油也已提前運入。
負責外簾事務的官員止步於第二道門外。
秦文謙、程守正與數名同考官則繼續向內。
內外簾之間以高牆和院門隔開,考試開始以後,試卷只能按照規定的流程傳遞。
外簾負責受卷、彌封與謄錄,不得參與文章評閱。
送入內簾的試卷已經隱去姓名,主考與同考官只見文章,不見考生身份。
等最後一名官員進入,禮部尚書范承禮站在院門前,展開手中的名冊。
「今科會試,事關朝廷取士。」
「自今日鎖院起,院內諸官不得擅離,不得私遞書信,不得與外人通傳消息。若有違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按科場之法處置。」
院中眾官齊聲應是。
范承禮合上名冊,轉身走出貢院。
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兩扇門板合攏以後,門閂被一根根推入銅環。
禮部與都察院的官員共同驗過封條,分別在上面用印。
貢院外圍的兵丁隨即換防。
從這一刻開始,主考、副主考與數名同考官都被關在了貢院之中。
家中若有人生病,他們不會知道。
朝中若有什麼變化,也不會有人告訴他們。
直到三場考試結束,閱卷、複閱與填榜諸事告竣以前,誰也不能擅自踏出貢院一步。
貢院門外,等候消息的人群漸漸散去。
今科主考人選也隨著幾頂空轎返回各府,很快傳遍了京城。
「秦文謙?」
東街的一間書鋪里,掌柜聽見消息,臉上的神色頓時變了。
他門前掛著的,還是昨日新制的《許學士禮闈文法》。
夥計站在旁邊,小心問道:「掌柜,這牌子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趕緊摘下來!」
掌柜一邊催促,一邊讓人從庫房裡翻找秦文謙過去的文章。
可秦文謙為人低調,公開流傳的文章並不算多。
夥計找了半日,只翻出幾篇早年的館閣文章,其中甚至有兩篇只是別人轉述,並無完整原文。
掌柜盯著那幾張紙看了一會兒。
「夠了。」
「什麼夠了?」
「找人重新謄一遍,再把旁邊幾篇相近的文章也放進去。」
當日傍晚,《許學士禮闈文法》的招牌便被摘了下來。
第二日清晨,原來的位置已經換成了《秦學士歷科佳文》。
下方還特意添了一行字:「新任主考文章正脈,禮闈取士不二法門。」
至於裡面究竟有幾篇文章真正出自秦文謙之手,便只有掌柜自己知道了。
與此同時,各省會館也先後得到消息。
此前在京城流傳最廣的幾個人選里,並沒有秦文謙的名字。
有人忙著尋找他的舊作,有人後悔此前花了幾十兩銀子購買所謂的主考秘卷,還有人連夜召集同鄉,打算趁著最後三日重新琢磨秦文謙的文章路數。
消息傳到永寧巷時,已是傍晚。
方明遠從江西會館回來,將剛剛抄下的主考名單放在桌上。
「主考秦文謙,副主考程守正。」
吳夔低頭看了一眼。
「此前那四個人里,一個都沒有?」
「程守正勉強算半個。」
方明遠說道:「有人猜過禮部會出一位副主考,卻沒有人猜到秦學士。」
沈文修問道:「會館那邊如何?」
「已經有人去書鋪尋找他的文章了。」
方明遠在旁邊坐下。
「還有幾名舉子正在商量,最後三日是否按照秦學士過去的文風,再將自己的文章改一遍。」
時樾皺了皺眉。
「三日能改出什麼?」
「改不出什麼。」
陳紹安看著那張名單,緩緩說道:「最多讓自己連原本會寫的文章也不敢寫了。」
他雖然是第一次參加會試,卻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下場。
越是臨近入場,越不能因為外面的幾句風聲便自亂章法。
吳夔拿起名單看了一會兒。
「秦學士的文章,我過去讀過兩篇,確實端正平實。要不然,還是找幾篇回來看看?」
這一次,沒人拿他的話開玩笑。
臨近會試,哪怕再微小的一條消息,也可能讓人心中動搖。
顧長安將那張名單拿過來,看完以後,重新壓在桌角。
「不必。」
吳夔抬頭看向他。
「主考已經確定,知道他的文章路數,總歸不是壞事。」
顧長安搖頭道:「看一兩篇自然沒有壞處,可若是想著用最後三日模仿他的文章,便未必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眾人過去幾個月寫下的文章。
「我們走到今日,靠的不是猜哪位考官喜歡什麼。」
周崇禮點頭道:「況且會試並非秦學士一人閱卷。下面還有同考官,取中的文章最終也要經過複閱。」
沈文修將名單收起:「那便照舊。」
眾人沒有再議論主考的文章,也沒有派人去購買秦學士的文章。
窗外,京城關於今科主考的議論卻才剛剛開始。
一夜之間,秦文謙年輕時的文章、主持鄉試時的取士風格,甚至平日與哪些官員交好,都被人翻了出來。
可真正的秦文謙,此時已經聽不見這些消息。
貢院內,夜色漸深。
外面的院門已經封鎖,至公堂四周燈火通明。
秦文謙換下身上的官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疊尚未落字的白紙。
程守正與數名同考官分坐兩側。
院門關閉以後,他們先核對了今科各場考試的規程,又逐一檢查出題所需的經史與朝廷檔冊。
所有書籍都由禮部提前準備,書頁和數量登記在冊,不得私自增添。
一名書吏送上新磨好的墨,隨後退到堂外。
會試三場的題目並非一夜之間全部定下,眼下最先要議定的,是初九首場經義。
至於後兩場,仍會在每場考試之間分別商定。
秦文謙看著面前的白紙,沒有立即落筆。
院外,仍有無數人在猜測今科究竟會考什麼。
有人押漕運,有人押遼東,也有人花費數十兩銀子,買下一本所謂的禮部秘題。
而真正決定今科題目的幾個人,此刻才第一次坐在了一起。
秦文謙抬起頭,看向堂內眾人。
「諸位。」
「今科取士,當為何先?」
至公堂內安靜下來。
片刻後,程守正率先開口。
夜色籠罩著整座貢院,院外的燈火與喧鬧都被高牆隔絕。
二月初六,考官鎖院。
距離會試入場,還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