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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各有所求

2026-10-17 01:13:09 作者: 小母牛上網

  第二日傍晚,何景澄依約來到城北的王承禮府上。

  王承禮沒有在正堂待客,只在後院書房旁邊擺了一桌便飯。

  桌上沒有歌舞,也沒有太多僕人伺候,除了幾樣尋常酒菜,便只有兩名跟隨王承禮多年的心腹守在門外。

  何景澄進入房中,拱手道:「王大人。」

  王承禮起身還禮:「何尚書肯來,王某已經十分榮幸。」

  兩人分賓主落座。

  最開始談的只是京畿春旱。

  王承禮問起幾處水閘後續如何修繕,何景澄也只說工部已經留下人手,至少要等春耕結束以後才能撤回。

  酒過一巡,王承禮才放下酒盞,笑道:「此次京畿春旱能夠平穩度過,何尚書居功至偉。」

  何景澄神色平靜:「旱情尚未真正結束,一場春雨也未必能夠填滿各處水塘,現在談功勞還早了一些。」

  王承禮卻道:「何尚書在災情出現以前便關閉私家支閘,又讓戶部提前查驗京倉。等糧價真正上漲時,各部已經有了準備。」

  頓了頓,他又繼續道:「這樣的事情,朝中許多人未必做不到,只是沒有幾個人願意在災情尚未發生以前,先承擔得罪勛貴的風險。」

  何景澄沒有接下這句誇讚,只問道:「王大人今日請我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談京畿水閘。」

  王承禮笑意稍淡,卻並不覺得意外:「何尚書果然是個痛快人。」

  他替何景澄重新斟滿酒,隨後問道:「陛下原本準備親自召集各部議事,是何尚書提出讓太子主持京畿旱情,王某有些好奇,何尚書當時為何會這樣安排?」

  何景澄抬眼看向他:「太子是儲君,又已經參預政務,戶部、工部與順天府各有職權,除了陛下以外,只有太子能夠名正言順地召集各部議定章程。」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王承禮沉吟片刻:「可這件事最終辦成以後,朝中最先記住的,便是太子主持各部平抑糧價、疏通水道。」

  何景澄淡淡道:「本官身為工部尚書,考慮的自然是如何解決京畿旱情,至於最後是誰得到功勞,自有陛下評斷。」

  王承禮沒有立即回應。

  這樣的話聽起來像是不參與儲位之爭,可若何景澄當真什麼都不在乎,便不會在皇帝最需要分擔政務時,主動將太子推到前面。

  他究竟是看好太子,還是只想借太子的名分調動各部,暫時還無法判斷。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僕人進入書房,躬身稟報導:「老爺,三殿下到了。」

  何景澄目光微動,卻沒有露出明顯意外。

  王承禮起身道:「殿下今日入宮以後順路過來探望王某,何尚書不必多心。」

  不多時,三皇子便走進書房。

  何景澄起身行禮:「臣見過三殿下。」

  

  三皇子抬手讓他免禮,隨後在王承禮身旁坐下,笑道:「沒想到何尚書今日也在舅父這裡。」

  何景澄看了王承禮一眼,平靜道:「王大人邀請臣過來,談一談京畿水務。」

  三皇子點了點頭,沒有拆穿這句明顯的場面話。

  短暫寒暄以後,他很快問起東宮主持旱情之事。

  「本王聽說,讓皇兄主持各部議事,是何尚書向父皇提出的?」

  「確有此事。」

  「何尚書覺得,皇兄比本王更適合處理京畿旱情?」

  王承禮微微皺眉,卻沒有出言阻止。

  何景澄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太子殿下留在京城調度各部,三殿下前往京西巡視執行,本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三殿下若留在東宮與戶部爭論開倉多少、各縣如何輪流放水,未必能夠勝過那些熟悉錢糧水務的官員,可到了京西,地方官員卻沒有人敢拿一份虛假的回文敷衍殿下。」

  三皇子聽出了他的意思,直接道:「所以何尚書認為,本王只適合在外奔走,不適合坐在東宮議事?」

  何景澄卻神色自然道:「殿下此次巡視京西,不但沒有擅自更改各部章程,還查明地方執行中的問題。陛下對此十分滿意。所以適合做什麼,與身份無關。能夠把自己手中的事情辦成,遠比坐在何處更加重要。」


  三皇子沒有因為這番不算恭維的話動怒,反而認真打量了何景澄片刻。

  「何尚書說話倒是直接。」

  「臣若只想說些好聽的話,今日便不會來見王大人。」

  王承禮這時才重新端起酒盞:「何尚書既然如此直接,王某也不繞彎子了。」

  他看向何景澄:「王氏在戶部、工部與地方州縣都有一些故舊。何尚書以後若要推動水利、修繕河道,難免會遇到掣肘之人。有些事情,何尚書不方便親自出面,王氏或許能夠幫上一些忙。」

  書房裡安靜下來。

  這已經不再是一次普通宴請。

  何景澄卻沒有立即接受,也沒有出言拒絕。

  他端起面前的酒盞,緩緩說道:「本官今日所有權力,都是陛下所授,工部要辦什麼事情,也要以朝廷旨意為先。」

  王承禮點頭:「這是自然。」

  「若三殿下以後奉旨辦事,需要工部配合,本官不會因為事情與東宮有關便從中掣肘。」

  何景澄看向三皇子,繼續道:「可若沒有朝廷旨意,王氏的門生故舊也不能因為一封私信,便讓工部更改已經定下的章程。」

  三皇子眉頭微動。

  這句話聽起來既像承諾,又像拒絕,王承禮卻很快明白了何景澄的意思。

  對方不會公開投向三皇子,更不會為了王氏破壞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可只要三皇子能夠得到皇帝的信任,何景澄便願意在職權範圍內與他合作。

  王承禮舉起酒盞:「何尚書的意思,王某明白了。」

  何景澄也舉起酒盞,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三人沒有再談皇家之事,後面的交談重新回到京畿水務與工部修繕河道的事情上。

  直到夜色漸深,何景澄才起身告辭,王承禮親自將他送到書房門外。

  等何景澄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三皇子才疑惑道:「舅父,他這算是答應了,還是沒有答應?」

  王承禮回到桌邊,看著何景澄尚未動過幾口的酒菜,開口道:「他沒有答應幫助殿下,也沒有拒絕與殿下合作。」

  三皇子微微皺眉:「有何區別?」

  「區別在於,他只會站在得到陛下信任的人身邊。」

  王承禮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繼續道:「殿下若想讓何景澄替你辦事,靠王氏的門生故舊與幾桌酒席都沒有用,只有讓陛下覺得你能夠辦事,他才會真正靠過來。」

  三皇子沉默片刻:「這種人也值得接觸?」

  「能夠辦成事情的人,自然值得接觸。」

  王承禮重新坐下,緩緩說道:「何景澄不講師生,不講清名,也不在意朝中那些虛名,他需要的是陛下信任、是手中的權力,也是一個能夠繼續向上走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開口道:「這樣的人容易合作,卻很難真正駕馭。」

  三皇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何景澄方才坐過的位置,沒有再說話。

  ……

  何景澄回到府中時,已經接近亥時。

  管家迎到門前,替他接過外袍,隨後低聲稟報導:「老爺,大少爺剛剛回來,如今正在東廂等您。」

  何景澄腳步微微一頓,皺眉道:「他又去哪裡了?」

  「大少爺沒有說。」

  何景澄沒有繼續追問,徑直去了東廂。

  房門推開以後,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男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錦袍,腰間繫著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手中還握著一柄沒有收起的摺扇,身上帶著淡淡酒氣。

  正是何景澄的長子何紹庭。

  何紹庭沒有科名,也沒有正經差事,平日最喜歡出入京城各處酒樓與馬場。

  何景澄起復成為工部尚書以後,上門與他結交的勛貴子弟更是多了不少。

  看見父親進來,何紹庭連忙收起摺扇,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父親。」

  何景澄在上首坐下:「這麼晚等我,有什麼事?」

  何紹庭看了一眼守在房中的下人,何景澄抬了抬手,幾位僕人低頭退出房間。


  等房門重新關上,他才問道:「父親今晚去了王大人府上?」

  何景澄看了他一眼:「你等到現在,就是為了問這件事?」

  何紹庭連忙解釋道:「王通政使向來很少在家中設宴,父親今日又在那裡待到這個時辰,總不可能只是為了談公事吧?」

  何景澄臉上看不出喜怒:「那你覺得,他為了什麼?」

  「三殿下。」

  何紹庭回答得沒有多少遲疑。

  「京畿春旱剛剛平息,太子主持各部議事,三殿下巡視京西,而父親又因為提前關閉支閘得了陛下稱讚。王家這個時候請父親過去,自然是想知道父親究竟站在哪一邊。」

  何景澄看了他片刻,有些意外道:「你平日裡在那些酒樓與馬場,倒也不全是在浪費時間。」

  何紹庭聽不出這句話是誇讚還是訓斥,只能低頭道:「兒子也只是聽得多了一些。」

  「那你覺得,為父應該站在哪一邊?」

  何紹庭想了一會兒,開口道:「兒子不懂朝廷大事,不過酒桌上有一條規矩,若一開始便坐到了其中一邊,往後再想換位置,兩邊的人都會防著。陛下還在親自理政,太子也沒有失勢。父親如今便站到三殿下那邊,未免太早了一些。」

  何景澄問道:「所以呢?」

  「王氏可以來往,三殿下也可以接觸,卻不必急著讓外人知道父親站在哪一邊。」

  何景澄沒有評價,只重新打量了兒子片刻。

  何紹庭的判斷談不上多麼高明,但至少說明沒有被幾場勛貴子弟的宴席沖昏頭腦。

  半晌後,他忽然問道:「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何紹庭搖了搖頭:「沒有人教,京里這些人喝多以後,什麼話都敢說,兒子只是聽得多了。」

  遲疑片刻,何紹庭又道:「父親,今日席間,王家二公子還問過幾名戶部官員家的子弟,太子主持京畿旱情以後,戶部那些官員如何評價三殿下。」

  何景澄目光微動:「他們如何回答?」

  「大多只說三殿下巡視京西辦得不錯,卻沒有人肯繼續往下說。」

  何景澄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後王家子弟再邀你飲酒,不必推辭。」

  何紹庭微微一怔:「父親的意思是?」

  「只管聽,只管看。」

  何景澄看著他,聲音沉了下來。

  「沒有讓你說話的時候,一個字也不要多說。」

  何紹庭臉上的隨意漸漸收斂,鄭重行禮道:「兒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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