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從宮中回到府里,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
皇帝准許他以後隨班參與東宮議事,此事看似只是御書房裡的一句話,卻意味著他今後能夠接觸的政務與官員都會越來越多。
顧明淵聽完以後,只提醒道:「能夠開口,不代表每件事都要開口,東宮議事不同於翰林講讀,先學會聽清各部為何爭論,再決定自己應該說什麼。」
顧長安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顧明淵手中的公文微微停了一下:「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趙橫推門走了進來。
他先看了一眼顧長安,隨後才朝顧明淵拱手行禮:「顧相。」
顧明淵抬手示意他落座。
趙橫沒有坐,只站在書案前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三年之期已經到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顧長安也看向這個跟在自己身邊三年多的漢子。
黑石山上定下的三年之約,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盡頭。
顧明淵點了點頭:「算起來,早在幾個月前便到了。」
趙橫並不意外,只繼續問道:「顧相當年說過,三年以後,我願意去哪裡,你絕不阻攔,如今這句話還算不算數?」
「老夫說過的話,自然算數。」
顧明淵放下手裡的公文。
「不過你保護長安三年,老夫也不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給你三個選擇,你可以選,也可以一個都不選。」
趙橫沉默片刻後,開口道:「顧相請說。」
「第一,去京營做教習。你在遼東軍中多年,教騎射、練新兵都不成問題。兵部那邊已經問過,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過去。」
「第二,繼續留在顧府,但不必再做長安的貼身護衛,府中的外院護衛與車馬可以交給你掌管,待遇與忠叔相同。」
「第三,我給你一筆銀子,無論回遼東,還是另尋地方安家,我都不會過問。這筆銀子不是賞賜,是你護長安三年應得的酬勞。」
顧明淵說完,重新拿起書案上的公文:「你不必現在回答,可以回去慢慢考慮。」
趙橫卻搖了搖頭:「這三個選擇,我都不要。」
顧長安略感意外,顧明淵臉上卻沒有多少變化,開口道:「那你準備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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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橫沉默片刻:「我想留在京城,和槐安巷那些弟兄做點營生。」
顧長安忍不住問道:「那趙叔為何連銀子也不要?」
趙橫看向顧明淵,語氣平靜:「黑石山上,顧相答應給他們一條生路,我答應保護公子三年。如今顧相做到了,我也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情,這筆帳已經清了。」
顧明淵道:「那筆銀子是你三年應得的酬勞。」
趙橫搖了搖頭:「這三年,顧府給我的俸銀一分沒少,多出來的,我不要。」
稍稍停頓,他又補了一句:「大家都還能做事,往後的日子,想靠自己掙。」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明淵沒有繼續勸說,只將目光轉向顧長安。
顧長安明白父親的意思。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槐安巷那些人,如今是不是仍有不少人在鐵鋪里做事?」
趙橫點了點頭:「會打鐵的留在鋪子裡,另外一些人傷得太重,只能替人看守院子或者照料馬匹。」
「他們過去都在遼東軍中,應該熟悉馬匹、道路與運送糧草。」
「自然熟悉。」
顧長安逐漸有了想法:「那便開一家車馬行。」
趙橫看向他,顧長安繼續道:「鐵鋪可以打造和修理車軸、馬掌與車上的鐵件,能夠趕路的人負責運送貨物,傷得重些的可以留在京中照看鋪面和馬匹。」
「我可以替你去問問雲舟,醉仙樓每個月都要從山東、河間運送酒水與食材,他若願意先交一部分貨物給你們,車馬行最初的生意便有了著落。」
「最開始不必走得太遠,先把京城到河間、山東幾條道路走熟,只要不誤時辰,也不在路上丟失貨物,時間久了,自然會有其他客商找上門來。」
趙橫沉默許久,顯然正在認真衡量這個辦法是否可行。
顧長安沒有催促。
開辦車馬行只是一個方向,真正願不願意做,仍然要由趙橫與槐安巷那些人自己決定。
過了一會兒,趙橫才緩緩點頭:「這個辦法,可以試一試。」
顧長安道:「本錢我可以借給你。」
趙橫下意識準備拒絕,顧長安卻提前說道:「不是送,也不是讓我入股,該立借據便立借據,該什麼時候歸還也寫清楚。車馬行以後賺多少、如何分配,都與你們自己有關,顧府不會插手。」
趙橫看向顧明淵,顧明淵終於重新開口:「本錢可以借,顧家的名號不能借。」
「車馬行若做得好,是你們自己的本事,若做不下去,顧府也不會替你們填補虧空。」
趙橫認真道:「我明白。」
「還有一點。」
顧明淵看著他,語氣稍稍沉了幾分。
「你們過去是袍澤,如今卻要合夥做生意。既然是生意,便按照生意的規矩來。不能因為曾經一同出生入死,便將所有帳目與責任都混在一起。舊情可以讓你們重新聚在一起,卻不能替你們把車馬行經營下去。」
趙橫沉默片刻,鄭重點頭:「我會記住。」
顧明淵沒有繼續詢問具體準備如何經營,只吩咐道:「明日去找忠叔,他會告訴你開辦車馬行需要去哪些衙門登記,也會帶你去看城南幾處適合安置車馬的院子。」
「至於其他的,你與長安商議吧。」
趙橫站起身,朝顧明淵拱手道:「多謝顧相。」
顧明淵淡淡道:「你選擇的是自己的路,不必謝老夫。」
兩人出了書房,顧長安盯著趙橫片刻,忽然問道:「等車馬行開起來,趙叔便不再跟著我了?」
「公子如今已經入了翰林院,又在東宮任職,顧府也有自己的護衛,不需要我日日跟隨。」
「那若我以後又遇到麻煩呢?」
趙橫沉默了一下:「三年之約雖然結束了,你這些年叫的趙叔,卻不是一句契約。」
顧長安沉默片刻,認真道:「父親不許你借顧府的名號招攬生意,卻沒說你遇到不公以後,也不能回來找我。」
趙橫神情微動。
顧長安繼續道:「這也不是一句契約。」
半晌後,趙橫點頭道:「多謝公子。車馬行若能開起來,往後公子真要離京前往地方任職,也可以提前告訴我。到時候,我會讓車馬行的人先將沿途道路走一遍。」
兩人並肩向外院走去,誰都沒有再提那份已經到期的約定。
……
離開顧府以後,趙橫徑直去了槐安巷。
鐵鋪里的爐火已經熄了大半,斷指漢子與幾名老卒仍舊圍在院中說話。
趙橫將開辦車馬行的想法說了一遍,眾人起初有些意外,隨後便圍著舊木桌商量起來。
有人熟悉前往山東的官道,有人過去替軍中管理過馬匹,也有人這些年一直替商隊運送貨物。
這條路能不能走通,沒有人敢保證,可至少是一條出路。
眾人一直商量到夜色漸深,才陸續散開。
阿藜留在最後,將桌上的茶碗與幾張寫滿名字的紙分別收好。
趙橫站在旁邊,始終沒有離開。
等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阿藜才抬頭看向他:「趙大哥還有事情?」
趙橫沉默片刻:「一年前我剛回京城時,你問我三年之約結束後準備怎麼辦。」
阿藜手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我記得。」
趙橫點了點頭道:「那時候我沒有回答你。」
阿藜看了一眼院中尚未收起的幾張車馬行名冊,輕聲道:「如今車馬行的事情已經定下,看來你已經想好了。」
趙橫看著她,繼續道:「車馬行,是我們這些人給自己找的一條路。」
阿藜抬起頭。
趙橫向來不擅長說這些話,也不準備再尋找什麼更委婉的說法。
「還有一句話,我欠了你很多年。」
阿藜聽到這句話,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趙橫停頓片刻,鄭重問道:「阿藜,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阿藜眼圈一點點紅了起來。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趙大哥,你終於肯說這句話了。」
趙橫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是我讓你等得太久了。」
「那以後呢?」
趙橫看著她,認真道:「以後不讓你等了。」
阿藜望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聲音微微發顫。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