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顧長安與時樾按照名冊,將東宮其餘十一座莊田逐一查驗。
其中兩座莊田雖然沒有重新挖開私渠,卻趁夜抬高溝渠下游的擋水木板,讓流入附近村莊的水量少了三成。
顧長安沒有因為沒有發現私渠便輕輕揭過,直接讓工部屬員拆除擋板,將經手莊頭與守渠之人的名字分別送往所屬縣衙查問。
東宮派來的內庫官員全程跟隨,沒有替任何一座莊田求情。
等東宮莊田查驗完畢,一行人便按照皇帝旨意,趕往名冊上的三座皇莊。
第一座皇莊的管事看過聖旨以後,很快打開莊門,讓工部官員查驗各處溝渠。
第二座同樣沒有阻攔。
直到抵達第三座皇莊時,莊門卻遲遲沒有打開。
守在門後的管事隔著門縫解釋道:「皇莊歸宮中內庫管轄,地方衙門沒有查驗之權。幾位大人若要進莊,還是先請宮中另外發一道旨意。」
顧長安讓人將皇帝旨意展開,站在莊門外沉聲道:「旨意上寫得清楚,京畿皇莊、宗室莊田與勛貴莊田,一律依照工部章程用水,你還要哪一道旨意?」
那名管事遲疑道:「小人只是擔心出了差錯,無法向宮中交代。」
「既然擔心無法交代,便更應該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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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看了一眼名冊,繼續道:「皇莊之所以排在宗室與勛貴莊田之前,便是要讓京畿所有人知道,這道章程不是只管別人。」
莊門內安靜片刻,沉重的門閂終於被人抬了起來。
查驗結果並沒有發現私渠,莊中卻在上游溝渠設置了兩道暗板,每逢放水便將大半河水截入蓄水塘中。
暗板被拆除以後,原本被截往蓄水塘的河水重新流入下游溝渠。
附近幾個村莊得到消息,不少百姓趕到田邊,看著水流一點點漫過乾裂的泥土。
時樾讓人重新測過水位,確認下游所得水量與工部水簿大致相符,這才在查驗文書上落下名字。
皇莊暗板被拆的消息傳開以後,京西其餘莊田很快有了動靜。
一些原本還想憑藉主人身份拖延的莊頭,連夜派人填平私渠、拆除擋板。
等順天府差役趕到時,只能看見溝邊尚未乾透的新泥。
顧長安讓人將這些莊田的位置與新填溝渠逐一記下,卻沒有當場追究。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河水流入田中,至於是誰提前得到消息、又是誰曾經私自截水,可以等旱情緩解以後再由順天府查問。
工部制定的輪流放水便能夠繼續施行,與此同時,戶部開啟京倉平糶的糧食也陸續運入京城各處糧鋪。
順天府每日派人在糧鋪外張貼市價,又命各家糧行將存糧如實登記。
原本上漲近兩成的米麥價格,在數日內重新落了下來。
京畿的旱情並未因此消失,卻總算沒有繼續惡化。
第八日午後,陰沉數日的天空終於落下了第一場春雨。
雨勢不算大,只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卻足以讓已經返青的麥田緩過一口氣。
何景澄命人重新測量各處水位,確認幾座蓄水塘開始進水以後,才將京畿春旱的處置結果送入東宮。
太子將戶部、工部與順天府的奏報匯總成冊,呈送御前。
李承熙看完以後,當日便召太子、三皇子、何景澄與顧長安入宮。
御書房內,太子先將京倉平糶、各縣分水與查封私渠的結果逐項奏報。
三皇子也將巡視京西期間發現的幾處問題寫入奏疏,沒有將安豐莊單獨拿出來大做文章。
李承熙聽完,看向何景澄問道:「這場雨既然已經落下,工部是不是可以撤回人手了?」
何景澄拱手道:「一場春雨只能解眼前之急,去年冬季積雪不厚,幾處水塘至今沒有蓄滿,臣以為,水閘修繕仍舊應該繼續,至少要等春耕結束以後,才能將人撤回。」
李承熙點了點頭:「工部既然早有安排,便照原來的章程繼續辦。」
說完,他又看向太子與三皇子。
「東宮議定章程以後,能夠先處置自己的莊田,沒有因為一塊東宮牌票便替下面的人遮掩,這件事做得不錯。」
太子躬身道:「兒臣只是補救此前約束不嚴之過。」
三皇子同樣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隨後,李承熙將目光落在顧長安身上。
「顧長安。」
顧長安出列道:「臣在。」
李承熙拿起安豐莊最初那份勘驗記錄,緩緩說道:「你是翰林侍講,按理不該讓你整日沿著溝渠查水。」
顧長安一時無法判斷這句話究竟是褒是貶,只能低頭聽著。
李承熙繼續道:「不過這次若不是你親自沿著水道走到田裡,東宮與六部議定的章程再周全,也只是停留在紙上。」
「從今往後,太子召集各部官員議事時,你可以隨班參議。若發現章程有所疏漏,直言便是,不必只管東宮講讀。」
顧長安心中微動。
他此前雖然時常出入東宮,身份卻始終只是太子講官。
太子偶爾將他留下議事,是出於信任,並非常例。
如今有了皇帝這句話,他便真正從講讀文章,走進了東宮政務。
顧長安鄭重行禮:「臣謝陛下隆恩。」
李承熙揮了揮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這次京畿春旱沒有釀成災情,朝廷自然不會大肆封賞。
但從何景澄提前關閉支閘,到太子主持各部議事,再到三皇子巡視京西、顧長安實地查驗,每個人所做的事情,都已經被皇帝看在眼裡。
當日晚間,何景澄剛回到府中,管家便遞上一張沒有封口的名帖。
「老爺,通政使王承禮王大人派人送來的。」
何景澄接過名帖,目光在「王承禮」三個字上停留片刻,隨後將它放到書案上。
「來人可曾說過所為何事?」
管家搖頭道:「只說王大人明晚在府中備下一桌便飯,請老爺有空過去坐坐。」
何景澄看了一眼窗外濕漉漉的庭院,屋檐上的雨水仍在斷斷續續地落下。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回個口信,就說明日下值以後,我會準時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