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四月初。
一支烏勒使團忽然抵達京城,領隊之人,正是顧長安曾在遼東打過交道的阿勒坦。
阿勒坦一行入城以後,被鴻臚寺安置在會同館。
隨行帶來的國書則由鴻臚寺轉交禮部,當日便送入宮中。
國書中除了請求重開邊市,還提到烏勒已經將第一批被擄的周人送還遼東,並願繼續尋找其餘失散百姓。
李承熙看過國書,命禮部、兵部與鴻臚寺先行會問,弄清烏勒此次入京的真正來意,再將結果呈送御前。
顧長安曾經參與遼東秋市議約,也與阿勒坦有過數次接觸。
禮部奏請由他一同參與會問,李承熙很快准奏。
第二日上午,會同館正廳。
禮部官員先核對了國書與使團名冊,隨後才問起烏勒送還百姓之事。
阿勒坦回答道:「第一批三十七人已經送到遼東邊關,其中有幾人離開大周多年,籍貫與親族仍需邊軍核實。其餘人散落在不同部落,王庭已經派人尋找,只要找到,便會陸續送還。」
禮部官員將這番話記錄下來,又問道:「烏勒此次請求重開邊市,準備以何物交易?」
「牛羊、馬匹與皮貨。」
「想從大周買走什麼?」
「布匹、藥材、鹽、糧食。」
阿勒坦略作停頓,又補充道:「還有鐵料。」
兵部官員立刻正色道:「鐵料、兵器都屬禁物,不在邊市貨單之內,這一項不必再談。」
阿勒坦沒有放棄:「過去一年,賀蘭得到的大周鐵器並不少,私下運去賀蘭的商隊能夠穿過關卡,烏勒願意用戰馬公開交換,反而不行?」
「有人私運禁物,自有大周國法處置。」
禮部官員語氣平靜,繼續道:「私商犯法,並不意味著朝廷便會將鐵料列入互市,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
阿勒坦聽懂了這句話中的分量,沒有再繼續糾纏。
會問隨後轉到糧食上。
烏勒與赤烈從去年秋天打到現在,中間雖然因為大雪停戰數月,雙方卻都在開春以後重新集結騎兵。
朝廷原本以為,烏勒此次急著重開邊市,是因為王庭糧草已經難以為繼。
阿勒坦卻搖頭道:「王庭的存糧的確不多,但再支撐幾個月還不成問題,我們真正擔心的,是北邊與西邊那些部落。」
他說完,讓隨從呈上一幅北地輿圖。
赤烈與烏勒爭奪的牧場位於東南,賀蘭則遠在烏勒西北,並不與大周邊境相接。
兩者之間散布著許多大小不一的部落,過去既不完全聽命於烏勒,也沒有真正依附任何一方。
「去年冬天雪來得早,有幾個小部落凍死了不少牛羊。王庭正在與赤烈交戰,能送去的糧食有限,賀蘭的商隊卻趕在大雪封路以前,將糧食、鹽和鐵器運了過去。」
兵部官員問道:「賀蘭藉機出兵吞併了他們?」
阿勒坦搖頭道:「那倒沒有,這些部落的首領還在,旗號也沒有更換。賀蘭只讓他們立下契書,來年用牛羊、皮貨償還,實在還不上的,便派出騎兵替賀蘭護送商隊,或者代為巡守沿途牧場。」
過去半年,已經有六個小部落接受了賀蘭的糧食,其中三個部落派出了騎兵。人數最多的一支有一百餘人,最少的也有七八十騎。
這些人沒有換上賀蘭衣甲,也不會自稱賀蘭部眾。
可從開春到秋末,他們都要聽從賀蘭商隊調遣。
禮部官員問道:「烏勒王庭既然知道此事,為何不替那些部落償還欠糧?」
阿勒坦神色略顯沉重:「一個部落的欠糧,王庭或許還得起。六個、十個呢?更北邊還有許多部落正在等著今年第一批糧食,烏勒若將存糧全送過去,便不用再與赤烈交戰了。」
這才是他再次來到京城的真正原因。
烏勒眼下還擋得住赤烈,也遠沒有到向大周求救的地步。
可只要雙方再打上一年,賀蘭便可能在北方與西方收攏更多部落。
到那時,即便赤烈與烏勒停戰,草原上的局面也很難再回到從前。
阿勒坦最後說道:「王庭無意讓大周供養烏勒騎兵,只希望恢復一處邊市,糧食可以限量,貨物也可以逐項登記。烏勒願繼續送還被擄百姓,也可以將賀蘭商隊與北方諸部的消息送往遼東。」
禮部官員沒有當場作出任何承諾,只表示會將今日所言如實奏報朝廷。
會問結束以後,阿勒坦又留下了一張羊皮契書。
契書來自北方一名小部首領,那名首領無力償還賀蘭糧債,只能向烏勒王庭求助,希望王庭替部落償清欠糧,免去一百名騎兵從春到秋的差役。
當日下午,會問筆錄與羊皮契書一同送入宮中。
李承熙看過以後,命太子召集禮部、兵部與戶部官員議出一份章程,再送往御前裁定。
東宮議事廳,兵部率先提出反對意見:「烏勒與大周交戰多年,此時購入糧食,最終必然會有一部分進入王庭軍中。今日這些糧食用來抵擋赤烈,來日烏勒若重新南下,朝廷又該如何處置?」
禮部卻有不同看法:「若邊市始終不開,烏勒被赤烈拖住,北方小部便只能依附賀蘭。眼下賀蘭尚未公開與烏勒翻臉,等它真正收攏北方諸部,再想制衡便遲了。」
兩部爭論的關鍵,並不在於大周是否應該幫助烏勒,而在於朝廷願意讓草原上的這場戰爭持續到什麼程度。
太子聽完雙方意見,轉而問道:「子安,你今日也在會同館,可曾看出阿勒坦有意誇大賀蘭的威脅?」
顧長安起身答道:「一定有所誇大,但那張契書做不得假,賀蘭向北、向西收攏部落,也與遼東此前送來的消息相符。」
「你認為邊市該不該開?」
「可以開,但不是為了幫助烏勒打贏赤烈。」
顧長安稍作斟酌,繼續說道:「大周真正需要的,是讓烏勒不至於在短時間內被拖垮,也讓賀蘭不能趁這一年,將北方諸部盡數收攏。」
殿內眾人都安靜下來,看向這位年輕的翰林侍講。
顧長安繼續道:「臣建議只恢復一處邊市,先行試開三個月,布匹、藥材與鹽照常交易,糧食按月定額,分批放行。至於鐵料、箭杆與兵器一律禁止出關。」
見太子若有所思,顧長安又道:「臣還建議,第一批糧食須等遼東核實那三十七人的身份以後放行。此後三個月,烏勒必須繼續搜尋失散百姓,並按期送來能夠由邊軍查證的北地消息。」
戶部官員問道:「糧食以何價交易?」
「照邊市時價,不由朝廷補貼,也不准商戶越過定額。」
顧長安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朝廷給烏勒的不是援兵,只是讓它多一個選擇,代價則是送回大周百姓,並讓遼東看清賀蘭究竟在做什麼。」
太子沒有立刻定論,又向禮部、兵部與戶部分別詢問了邊市位置、糧食數額和查驗辦法。
最終,東宮議出的章程大體沿用了顧長安的辦法。
以一處邊市試開三個月,糧食限額分批交易,禁止鐵料與兵器出關。
烏勒送還百姓和北地消息的進度,則直接關係下一批貨物能否放行。
章程擬定以後,當日便被送往御前。
隨後,太子又命鴻臚寺官員將那張羊皮契書的譯文重新念了一遍。
契書上的條款並不複雜,那名小部首領在入冬以前借了一批糧鹽,約定開春以牛羊償還。
若無力還清,便要選出一百名自備馬匹與弓刀的騎兵,替賀蘭商隊護送貨物,直至秋末抵清債務。
契書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歸附」二字,那一百名騎兵名義上也仍舊屬於原來的部落。
可他們要跟隨賀蘭商隊走過北方草原,替賀蘭巡守商路,也會將沿途每一處水源、牧場與部落虛實看在眼中。
賀蘭借出去的是糧食,收回來的,卻不只是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