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擬定的章程送入御前以後,李承熙沒有立即批覆。
糧食不同於尋常貨物,一旦出了邊牆,最終落入誰手便很難控制。
更何況邊市設在遼東,京中議得再周全,最後仍要由燕王與遼東都司負責施行。
李承熙看過禮部、兵部與戶部的意見,當日便命兵部將烏勒國書、會問筆錄與邊市章程抄錄一份,加急送往遼東。
「讓燕王先看一遍,邊市能不能開,糧食該放多少,遼東比京中更清楚。」
兵部尚書躬身領命。
烏勒使團則繼續留在會同館,等待朝廷最終答覆。
太子回到東宮以後,找來了顧長安,將皇帝的安排告訴了他:「父皇沒有否定這份章程,只是要先聽遼東的意見,往返至少需要一個月,這件事只能暫時放下。」
顧長安點頭道:「邊市最終要落在遼東,原本便該讓燕王與都司看過,若章程里真有京中沒有想到的問題,也好在開市以前改過來。」
太子原以為他會擔心此前提出的辦法被燕王否決,聽到這番回答,反而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自己的主意白費。」
「章程是為了辦事,不是為了證明是誰的主意更好。」
太子沒有再說什麼,只讓人將章程原本留在案上,等遼東回文以後再議。
……
幾日以後,李昭寧入宮拜見皇后。
成婚已經一個多月,皇后問得最多的不是顧長安在東宮如何當差,而是她住在顧府是否習慣,與顧家長輩相處得如何。
李昭寧一一作答,只說柳氏待她親近,顧府也沒有太多規矩。
皇后聽完,總算放下心來,又留她在宮中用了午膳。
午後,皇后有些乏了,便讓秦婉卿陪李昭寧出去走走。
兩人離開坤寧宮,沿著宮牆下的長廊緩步而行。
秦婉卿問道:「姑母方才一直說顧府很好,可是還沒有真正住習慣?」
李昭寧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得如此直接,稍作猶豫後才道:
「談不上不習慣,只是從前在遼東,母妃居住的院子就在旁邊,想見的時候隨時都能過去,如今即便寫一封信,來回也要一個多月。」
「我剛進東宮時也是如此。」
秦婉卿出身江南秦氏,入京以後同樣很少有機會返回故鄉。
「那時候母后每次問我在東宮過得如何,我也只會說一切都好,並非有意隱瞞,只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一句住得不慣,可能讓娘家擔憂;一句太子忙於政務,又可能被外人解釋成夫妻失和。
就連一封尋常家書,落在旁人眼中也可能被賦予其他含義。
李昭寧出身宗室,自然明白其中的分寸。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平日裡處處得體的太子妃,並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樣永遠從容。
秦婉卿繼續道:「其實想家沒有什麼不能承認的,等遼東下一封家書送來,你若願意,下次入宮時也可以來東宮坐坐。江南的事情,我已經許久找不到人說了。」
李昭寧輕聲道:「母妃前幾日剛送來一封信,說院中的杏花已經開了,等她下次讓人送杏干進京,我分你一罐。」
秦婉卿聞言說道:「那我便拿江南送來的梅子與你換。」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東宮附近。
秦婉卿沒有急著讓人送李昭寧出宮,而是請她進東宮坐了一會兒,又讓宮女取來一小包秦家剛剛送到京城的梅干。
東西並不貴重,只用一張尋常油紙包著。
李昭寧收下以後,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按照宮中禮數反覆道謝。
臨行以前,秦婉卿仍舊稱了一聲姑母。
李昭寧停下腳步道:「你我年紀相差不多,私下裡不必總是這樣稱呼。」
秦婉卿笑道:「宗室輩分總不能全然不顧,若沒有外人在,我便叫你昭寧姑姑,如何?」
李昭寧頷首道:「那我也不再稱你太子妃了。」
秦婉卿親自將她送到東宮門外,第一次喚道:「昭寧姑姑,路上小心。」
李昭寧回過身:「婉卿,改日再見。」
……
回到顧府以後,李昭寧便讓陪嫁侍女取來紙筆,給遠在遼東的母親寫了一封家書。
信中沒有什麼朝中大事,只寫了顧府的生活,也說起顧長安這些日子經常要去東宮議事。
寫到最後,她又添了幾句,說自己今日與太子妃說了許久的話,對方也是從江南遠嫁京城,兩人約好用遼東杏干交換江南梅子。
第二日上午,這封家書被交給燕王府留在京中的管事,隨北上的車隊一同送往遼東。
就在同一日,兵部抄錄的邊市章程也離開了京城。
一封蓋著兵部關防,裝在驛使隨身攜帶的公文匣中。
另一封只在信封上寫著「母妃親啟」,夾在王府車隊運送的日常物件里。
兩封信走的是同一條官道,裝著兵部公文的驛馬卻先一步抵達遼東。
燕王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將烏勒國書、會問筆錄與邊市章程全部看完。
李昭衡已經從京城返回遼東,此時也站在書房中。
等父親看完章程,他才問道:「父王準備答應烏勒嗎?」
燕王沉思片刻後,讓人取來遼東近一個月送回的幾份北地軍報。
阿勒坦在京城所說的事情,大體沒有作假。
賀蘭的商隊正在向北、西兩個方向頻繁活動。
遼東探馬已經查明,至少有七個小部落接受過賀蘭糧鹽,其中四個部落派出了騎兵。
如今跟隨賀蘭商隊活動的騎兵已有三百餘人,其中真正出身賀蘭本部的還不到一半,其餘都來自這些欠下糧債的小部落。
李昭衡看過軍報,神色也認真起來:「賀蘭沒有吞併這些部落,卻已經能夠調用他們的人馬。」
燕王道:「今日只是替商隊護送貨物,明日便可以替賀蘭爭奪牧場,若再過一個冬天,願意聽從賀蘭調遣的騎兵只會更多。」
「所以父王準備幫烏勒?」
「不是幫烏勒。」
燕王搖了搖頭,重新翻開東宮送來的章程。
「烏勒若徹底被赤烈拖垮,北方諸部便只能在賀蘭與赤烈之間選擇,大周不需要烏勒打贏,只需要它暫時不能倒下。」
他提筆寫下回文,同意試開一處邊市,卻將東宮擬定的糧額削減了三成,並要求糧食分批放行。
每放出一批,都要先核驗烏勒是否按約送還百姓、交付戰馬,並送來能夠查證的北地消息。
遼東一旦發現烏勒大規模調動騎兵,可以立即關閉邊市,隨後再向朝廷奏報。
李昭衡又問道:「父王信得過阿勒坦嗎?」
燕王將寫好的回文放在一旁,沉聲道:「正因為信不過,才要讓他們到我們看得見的地方買糧。」
第二日上午,燕王的回文便沿驛道送往京城。
又過了三日,王府車隊才將李昭寧的家書送到王妃手中。
王妃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得知女兒在顧府一切安好,始終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不少。
看到女兒在信中索要杏干,她又讓人將去年留下的幾隻陶罐全部找出來,準備親自挑選。
王側妃聽說以後,也讓人送來一罐醃好的山果,說是可以一併帶去京城。
燕王的回文談的是邊市開閉與草原局勢。
王妃寄出的家書里卻沒有談這些,隨信而來的只有兩罐杏干。
其中一罐的封口上,她特意寫了秦婉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