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太原府城南。
方明遠與吳夔在幾名欽差隨員陪同下,來到一處占地頗大的車場。
這座車場原本由晉豐商號租用,院牆、馬棚與庫房都不屬於晉豐名下,因此沒有被官府查封。
晉豐倒下以後,恆泰商號接過租契,將這裡連同原來的車夫一併留了下來。
門前屬於晉豐的牌匾已經被摘下,隨意放在牆角,經過幾場春雨,邊緣沾滿了泥水。
院中卻比從前更加熱鬧,數十輛馬車停在空地上,上百名車夫與夥計排成長隊,等著與恆泰、義成、昌源三家商號重新簽訂契書。
有人負責核對姓名,有人登記各自帶來的馬匹與車輛,還有帳房正在發放晉豐此前拖欠的部分工錢。
馬還是原來的馬,車也還是原來的車。
昨日還替晉豐運貨的人,今日只需要在另一份契書上按下手印,便能夠重新上路。
方明遠此行要找的,是一名姓魏的老車夫。
此人替晉豐走了十幾年北路,也曾帶領商隊前往代州與遼東。
數日前,他主動找到欽差隨員,聲稱查封公文抵達山西的前一日,恆泰的管事便進入車場,告訴眾人晉豐即將出事。
願意留下的車夫可以提前登記,等晉豐被查封以後,立即改投恆泰。
這份證詞一旦正式籤押,便能成為繼續追查太原王氏的重要線索,也能證明三家商號並非只憑商界傳聞提前準備。
然而昨日正式覆審時,老車夫卻忽然翻了供。
他只承認恆泰提前詢問過眾人是否願意改換東家,堅持說對方從未提到朝廷何時查封晉豐。
吳夔在車場中找到了他,老車夫正站在隊伍外面,手裡拿著尚未籤押的新契。
見到兩名京官,他臉色明顯有些不自然,卻沒有躲避,只低頭行了一禮。
吳夔問道:「你前日在巡按衙門說過,恆泰的人提前告訴你,晉豐的牌匾第二日便會被摘下。」
老車夫低聲道:「小人當時聽岔了。」
吳夔皺眉道:「這種話也能聽岔?」
老車夫沒有回答。
吳夔還準備繼續追問,方明遠卻注意到不遠處有兩個年輕車夫一直看著這邊。
兩人與老車夫眉眼相似,顯然是一家人。
方明遠問道:「那是你的兒子?」
老車夫點了點頭:「還有三個侄子,都在車場裡趕車。」
方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五個年輕人已經在新契上按過手印,正跟著恆泰的管事清點車輛。
方明遠嘆了一口氣道:「若你堅持原來的供詞,他們會如何?」
老車夫握著契書的手緊了幾分,猶豫半晌後才低聲道:「方大人,你們是欽差的人,過些日子便能回京,可小人一家十幾口還要留在太原吃飯。」
吳夔沉聲道:「有人拿你家人威脅你?」
老車夫搖了搖頭,看著院中正在登記的車夫。
「沒有,因為根本用不著。」
方明遠一時沒有說話。
恆泰不需要派人上門威脅。
老車夫一家住的院子屬於王氏族人的產業,平日借錢修車、購買草料,用的也是廣盛錢莊的銀子。
如今晉豐倒了,太原附近有能力接下這麼多車馬的,只有恆泰、義成與昌源。
等欽差回到京城,他的兒子與侄子卻可能再也接不到一趟生意。
這時,一名恆泰管事走了過來。
他先向方明遠與吳夔見禮,隨後說道:「兩位大人若要查驗契書,儘管讓人搬走,所有車夫都是自願留下,工錢也按照原來的數目結算,小號絕不敢強迫任何人。」
院中那些正在排隊的車夫紛紛低下頭,沒有一個人出聲反駁。
這名管事說的並不是假話,晉豐欠下的部分工錢,確實是恆泰替他們補上的。
只要在新契上按下手印,他們明日便能重新趕車,也能繼續養活家中老小。
吳夔最終沒有強行將老車夫帶回巡按衙門。
沒有正式籤押的證詞,無法寫入案卷,即便把人帶走,他也不可能將對方一家十幾口全部帶回京城。
離開車場時,方明遠又回頭看了一眼。
晉豐的牌匾仍舊倒在牆角,院中的馬車卻已經陸續掛上恆泰、義成與昌源的旗子。
那個經營十餘年的北方商號似乎已經徹底消失。
可裡面的人、車馬與過去走過的路,一樣都沒有消失。
回到巡按衙門以後,兩人將車場中的見聞如實稟告鄧維楨。
鄧維楨聽完,沉聲道:「可有人願意重新作證?」
方明遠搖了搖頭:「沒有。」
「王氏是否派人威脅過他們?」
「也沒有證據。」
鄧維楨沒有再問。
三份提前一日簽下的契書只能證明王氏早有準備。
老車夫撤回證詞以後,便再也沒有證據能夠證明王氏提前知道朝廷發文的確切時間。
胡惟中承認收受晉豐銀兩,也承認曾讓九名小吏統一口供,卻堅持所有事情都是自己與晉豐掌柜私下商定。
晉豐資敵可以定罪,胡惟中包庇走私也可以定罪,案子卻無法繼續向上追查了。
數日以後,鄧維楨將最後一封密奏送往京城,請求押解胡惟中與晉豐主要掌柜回京受審。
李承熙召集內閣與刑部議過以後,同意了他的請求。
欽差離開太原以前,將晉豐暗帳、歷年路引與沿途官員任職記錄全部抄錄一份帶回京城。
山西官場的追查則暫時停在胡惟中身上。
六月初,鄧維楨一行返回京城,吳夔與方明遠先去都察院、刑部和戶部交卸差事,直到當日晚間才來到顧府。
三人在顧長安的書房中坐下,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方明遠靠坐在椅背上,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
「離京以前,我還以為只要將帳目一筆筆核清,總能查到晉豐背後的人。到了太原才知道,帳可以查清,人卻未必敢說真話。
顧長安聽完車場中的經過,問道:「那名車夫最初的供詞還在?」
吳夔說道:「只是一份沒有籤押的問話記錄,他正式過堂時已經翻供,單憑前一份記錄,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方明遠接著道:「我們離開車場以前,他還是在恆泰的契書上按了手印。」
「沒有人逼他?」
「沒有。」
方明遠搖了搖頭,繼續道:「恆泰替晉豐補了兩個月的工錢,他的兩個兒子與三個侄子都能繼續趕車,換成是我,我也未必敢為了欽差的一份供詞,讓一家十幾口人從此沒有飯吃。」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吳夔這些日子顯然也一直在想這件事。
「律法能管有人拿刀逼他改口,也能管有人拿銀子買他閉嘴。」
「可恆泰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告訴他,簽下新契便能繼續幹活。」
「我明知道他在害怕,卻連他怕什麼都寫不進案卷。」
顧長安沒有寬慰兩人,他們需要的也不是安慰。
方明遠臨走以前,停在書房門口,忽然又回頭說道:
「子安,欽差可以在太原待一個月,卻不能在那裡過一輩子。我們回京以後,那些人還是要留在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