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京城一連數日悶熱無風。
李承熙的頭痛也比往常發作得更加頻繁。
這一日上午,他在御書房召見內閣與兵部官員,商議金州邊市第一批貨物放行之事。
議到一半,額角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只能暫時中斷議事,讓高良將眾人送出宮去。
太醫院幾名太醫很快趕來,診過脈象以後,所說的話與從前並沒有多少區別,無非是憂思過重、肝陽上亢,應當減少勞神,按時服用安神湯藥。
靜玄是在半個時辰以後被接入宮中的。
他替皇帝施針以後,李承熙的頭痛逐漸緩解,臉色卻依舊有些蒼白。
「今日能緩多久?」
靜玄收起銀針,平靜道:「陛下若能暫時放下政務,或許可以安穩幾日,若仍舊批閱奏疏至深夜,今日這一番針灸,最多只能保住今夜。」
李承熙皺眉道:「朕若能夠放下政務,還要你進宮做什麼?」
靜玄沒有因為這句話惶恐,只低頭整理針匣。
「老道能夠替陛下緩解一時,卻不能替陛下處置天下大事。陛下若一定要問一個治病的辦法,便只有少看、少思、早些歇息。」
李承熙沉默下來。
奏疏每日都在送入宮中,內閣可以替他票擬,各部也可以自行處置本衙事務,可涉及錢糧、軍務與官員任免,最終還是要送到御前。
安靜許久以後,他終於吩咐高良:「傳太子與內閣幾位閣臣過來。」
當日下午,宮中便下了一道口諭。
皇帝靜養五日。
這五日之內,各地章奏仍由通政司統一收受,除邊務、重大刑案與四品以上官員任免直接送往御前以外,其餘奏疏先送東宮,太子寫明意見以後,再交內閣票擬,最後送入御書房裁決。
太子與內閣意見一致的章奏,由內侍摘錄要點呈送御前,意見不一的,才將原疏一併送入。
這並非正式監國,太子也無權代替皇帝批紅。
可自從太子參預政務以來,還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奏疏經由東宮。
消息傳出以後,詹事府連夜整理出兩間值房,內閣與通政司也分別派官員入值東宮,負責登記、轉送每日章奏。
第二日清晨,顧長安剛到翰林院不久,東宮便派人將他召了過去。
議事廳里已經擺滿了昨日尚未送入御前的奏疏。
太子坐在案後,神色間看不出多少喜色,反而比平日更加慎重。
「父皇只給了孤五日。」
顧長安明白他的意思。
五日時間太短,不足以讓太子真正推行什麼政令,卻足夠讓朝中所有人看清,他面對每日從各地送來的章奏,究竟能不能分清輕重。
太子將其中幾份奏疏交給詹事府官員,隨後說道:「父皇此前准許你隨班參與東宮議事,這幾日講讀暫時停下,你便留在這裡。」
顧長安躬身領命。
第一批送進東宮的共有四十七份奏疏。
其中既有地方請求修繕城牆、核減賦稅,也有各部對已有章程的補充。
真正需要太子與皇帝作出裁決的事情並不算多,更多的卻是地方與各部不願自行承擔責任,索性將事情送入京城。
一份來自順天府的奏疏,請求朝廷決定京倉平糶結束以後,剩餘糧食應該何時重新封倉。
戶部在後面附議,卻沒有說明自己的意見。
太子看完以後問道:「京畿糧價已經恢復,此前開啟京倉的旨意也有明確期限,戶部為何還要上奏?」
戶部官員回答道:「若此時封倉,日後糧價重新上漲,順天府恐怕無糧可用。可若繼續平糶,又可能影響秋後新糧入倉,所以想請殿下與陛下裁決。」
顧長安坐在末席,聽完以後說道:「戶部可曾核算過繼續平糶十日,需要放出多少糧食,又是否會影響秋後補倉?」
那名官員遲疑道:「尚未列出確切數目。」
「既然連兩種辦法各自需要多少糧食都沒有算清,殿下又憑什麼替戶部決定?」
戶部官員一時無言,太子也聽出了其中的問題。
類似的奏疏並不只有一份。
工部請示幾處已經議定的河道工程是否如期開工,卻沒有附上今年能夠調撥的工料數目。
地方官府請求減免災年稅糧,卻只說百姓困苦,沒有寫明受災田畝與常平倉存糧。
甚至還有一名知府因為轄下兩縣爭奪水源,請求朝廷直接劃定分水數目。
這些事情表面上都在請東宮裁斷,實際上卻是將原本應該由各部與地方承擔的責任一併送到了太子面前。
等到午後,太子已經看過二十餘份奏疏,仍有大半堆在案上。
詹事府官員忍不住說道:「殿下只有五日時間,若讓各部將奏疏重新補全,只怕來回便要耽擱數日。」
顧長安看過幾份奏疏以後,忽然說道:「殿下,這些奏疏未必當真沒有辦法處置。」
太子看向他,顧長安拱手道:「戶部知道何時應該封倉,工部也知道今年能夠調出多少工料。只是如今奏疏先送東宮,他們便想先看一看,殿下願不願意替他們作主。」
一名詹事府官員皺眉道:「顧侍講是說,各部在故意推卸責任?」
「未必都是故意,卻都在等東宮先開這個例。」
顧長安繼續道:「今日殿下替戶部決定何時封倉,明日戶部遇見糧價上漲,便可以說是奉東宮之命,工部、順天府與地方州縣以後也會照此辦理。五日之後,東宮留下的不是處置政務的威望,而是一疊替各部承擔責任的公文。」
太子聽完後重新翻開順天府與戶部關於京倉的奏疏。
過了一會兒,他將奏疏交給一旁的詹事府官員:「送回戶部,讓他們按照繼續平糶、立即封倉兩種辦法,分別列明所需糧額與可能後果,明日再報。」
「工部那幾份也一樣,沒有工料數目的,重新核算以後再送過來。」
詹事府官員躬身領命。
有了第一份處置,後面的事情便順暢了許多。
當日送入東宮的四十七份奏疏,最終只有不到一半真正留下議處。
其餘或交還各部照例辦理,或要求補齊錢糧數目與地方實情。
這些章奏經過太子寫明意見以後,又被送入御書房。
李承熙並未全部照准,卻也沒有將其中任何一份駁回重議。
到了第三日,六部與京中各衙門送來的公文已經明顯少了許多,即便仍有事情需要東宮裁決,也會在末尾附上本衙意見。
太子看著新送來的奏疏,終於明白父皇為何時常批閱到深夜。
天底下真正需要皇帝決定的事情固然不少,可更耗費精神的,卻是各部與地方層層上推以後,堆在御案上的那些本不該送進宮中的瑣事。
臨近午時,秦婉卿讓人送來一份簡單的膳食,隨膳食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小碟剛剛拆封的杏干。
太子認出並非東宮原有之物,隨口問了一句:「這是哪裡來的?」
內侍答道:「昭寧郡主今日入宮拜見皇后娘娘,順道給太子妃送來了兩罐遼東杏干。太子妃說殿下這幾日胃口不好,可以嘗一些。」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顧長安認出那是燕王妃從遼東寄來的杏干,便知道李昭寧與秦婉卿已經私下有了來往。
兩人不再只因為宗室輩分與各自丈夫的身份見面,彼此間也漸漸有了真正的交情。
午後,李昭寧從東宮內殿離開時,秦婉卿親自將她送到廊下。
「杏干我收下了,江南送來的梅子也已經裝好,等你回府以後再拆。」
李昭寧說道:「你若每次都要還禮,我下回便只能空手來了。」
秦婉卿笑道:「那我這次還,下一次便不還了,只等你再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嗯,我記住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家常,直到宮女前來提醒時辰,李昭寧才告辭離開。
她並不知道,就在自己走出東宮不久,一封來自南直隸的奏疏也被送進了議事廳。
奏疏由南直隸巡按御史所寫,封面上只有「蘇州隱田案」五個字。
太子打開奏疏以後,議事廳內很快安靜下來。
蘇州府長洲縣去年重新丈量田畝,發現當地幾座莊園實際占田遠超黃冊所載。
數千畝熟田被登記成不納稅糧的義田與荒地,十餘年間從未繳納一石賦稅。
縣衙繼續追查以後,又發現歷任知縣與經手書吏都曾收過莊中送來的銀子。
這原本只是一樁地方豪族隱瞞田畝、勾結官府逃避稅賦的案子。
真正讓奏疏被送入京城的,是這些莊園所屬的家族。
江南秦氏。
奏疏最後請求朝廷准許巡按衙門查封相關帳冊,並傳訊幾名掌管族產之人。
列在第一位的秦惟恭,正是太子妃秦婉卿的親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