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車把式薛三便在恆泰北倉外拍響了門板。
「老張,怎麼還不開門,莫不是昨天晚上跟媳婦折騰得太晚了。」
他的話引來一陣鬨笑。
路邊停著六輛空車,薛三等人昨晚便住進附近的車店,天還沒亮便重新套好了馬,只等今日裝上八十石糧食前往真定。
倉門遲遲沒有動靜。
又等了一會兒,倉門終於打開,出來的正是平日守倉的老張。
老張瞪了薛三一眼:「你這張破嘴早晚讓人縫上。」
薛三嬉笑著湊到告示前:「那你先告訴我,上面寫的啥?」
老張指著告示上的字念道:「北倉盤點三日,暫停發貨。」
薛三愣住了:「啥意思?」
老張沒好氣道:「意思就是今日不裝貨,你們把車趕回去吧。」
薛三連忙道:「昨日柜上還讓我卯時過來,怎麼突然就說不發貨了呢?」
老張急著往裡走:「這是東家剛傳下來的命令,具體為啥我也不知道。」
薛三急著拉住他:「你別走,這上面有恆泰的印,六輛車從昨晚便開始算草料錢,三日以後再走,誤了貨期算誰的?」
老張掙開他的手:「有事去總櫃問,我就是個守倉的,做不了這個主。」
薛三正要再問,後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老薛,別往總櫃去了!」
一個車夫從街口跑來,停下以後扶著膝蓋喘了半天。
薛三認出對方:「你不是去了義成車場嗎?」
那車夫喉頭吞咽了一下,這才開口道:「別提了,剛被趕出來。」
薛三:「義成也不發車?」
那名車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點頭道:「說什麼車軸要重新檢修,三日之內不接長途生意。」
旁邊一名老車夫頓時樂了:「義成幾百輛車,難不成一夜之間全壞了軸?」
那車夫苦著臉道:「我哪知道,管事就是這麼說的。」
幾人正在議論,又有兩名昌源的車夫趕了過來。
其中一人遠遠便喊道:「昌源西倉也停了,帳房不開貨票,已經裝好的糧都讓人卸了回去!」
老車夫看向街上越來越多的空車:「怎麼突然都不發貨了,倒是趕得巧。」
一名年紀不大的夥計從人群里擠出來:「不止這三家,我剛從南城過來,亢家的糧棧要重新過秤,侯家的帳房也關了門。」
薛三一愣道:「那渠家呢?」
年輕車夫嘆了一口氣道:「也停了,還有那孔家,昨日還說今日有二十輛車要出城,結果那二十輛車已經到了南門,又被人追上去叫回來了。」
另一人也跟著道:「范家的貨棧剛收回了出車牌,已經裝好的貨也不許出門。」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薛三看向老張:「幾家大商號一起停了,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老張往倉門裡退了一步:「這是東家的事情,你問我也沒用。」
人群里有人喊道:「那便先把上個月欠下的車錢結了。」
老張連忙道:「今日不結長途車帳。」
薛三的火氣頓時上來了:「糧不讓裝,銀子也不給,你讓我們這群人吃什麼?」
老張也有些惱了:「官府正在查恆泰的帳,柜上現在不敢動銀子。」
「官府拿走的是哪一本帳?」
「我怎麼知道?」
「你連哪本帳被拿走都不知道,憑什麼扣我們的車錢?」
周圍的車夫也跟著嚷了起來。
老張抵擋不住,只能擠回倉中,將大門重新關上。
眾人對著門一陣猛拍,但裡面怎麼也不願再開門了。
「走,咱們去總櫃要一下說法。」
眾人一路轉往恆泰總櫃,剛走出兩條街,便看見廣盛錢莊門前同樣圍滿了人。
一名布商手裡舉著兌票,正在櫃前爭執:「昨日開的八百兩兌票,今日為何不兌?」
柜上掌柜道:「五百兩以上暫緩三日。」
「那便先給我五百兩。」
「整張兌票不能拆開支取。」
布商氣得將兌票拍在柜上:「城外的貨還等著這筆銀子裝車,你們讓我再等三日,誤期銀由誰來賠?」
掌柜只將兌票退了回來:「總櫃的規矩,我也改不了。」
薛三聽見這番話,回頭看向同行的車夫:「糧倉停了,車場停了,現在連銀子也不兌,這事不像是臨時湊到一起的吧?」
老車夫壓低聲音:「一家出事還能說是湊巧,家家都在今日停下,肯定早就通了氣。」
有人問道:「那咱們怎麼辦?」
薛三揚了揚手裡的貨牌:「先去恆泰總櫃拿錢。」
眾人趕到總櫃,恆泰管事卻仍舊不肯結算。
薛三將兩張沒有付清的車票放到柜上:「這是上個月跑代州的車錢,一共十一兩六錢,與你們今日盤不盤倉有什麼關係?」
管事道:「帳冊被官府調走了,暫時核不了。」
薛三反問道:「可車票上有你們的印。」
管事不以為然道:「那也要對帳才行。」
薛三怒道:「那便拿帳出來對。」
管事皺眉道:「帳在巡撫衙門,你若真想問清楚,便去找巡撫大人。」
薛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收起車票:「行,我去問。」
他轉過身,對門外的車夫喊道:「恆泰說銀子發不了,是因為官府拿走了帳,誰還有沒結清的車錢,全把憑據帶上!」
人群中很快有人回應。
「義成還欠我兩趟!」
「昌源昨日的工錢也沒發!」
「我家八輛車已經在城外等了三日!」
原本分散在各處商號門前的車夫、腳夫與貨主陸續聚到一起,朝巡撫衙門走去。
等到了衙門大門口,才發現這裡已經擠滿了人。
門役將眾人攔在台階下面:「不要擠,要告狀便先寫狀紙。」
薛三舉起貨牌:「我們不告狀,只想問一句,官府到底拿走了哪本帳,為何九家都不肯給車夫結錢?」
門役見事情越鬧越大,只得叫來另一名差役:「進去稟報巡撫大人,外面全是向九家討工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