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朝廷的旨意送到了山西巡撫衙門。
鄧維楨看完旨意,立刻召顧長安、方明遠和糧運官議事。
眾人商量完糧額拆分事宜後,送旨內侍便讓旁人退下,另取一封密旨交給了顧長安。
顧長安看完後,把密旨折好,收入袖中。
鄧維楨看著他:「陛下另有交代?」
顧長安沒有隱瞞,點了點頭道:「五日之內,糧車必須啟程。」
鄧維楨眉頭一緊:「五日?」
顧長安望著案上的糧冊,心裡盤算起目前的缺口。
一千二百石糧,至少需要百餘輛車。
城裡小糧商手中有糧,卻不敢一下交出來。
車夫手裡有車,卻怕接了官府的活,往後九家不再雇他們。
旨意能拆分糧額,也撥了運費,可誰願意第一個把糧交出來,誰願意第一個把車趕上官道,這些事卻需要自己來解決。
方明遠翻著糧冊道:「小糧商加起來能湊出五百石左右,車場裡願意登記的車輛也只有四十一輛。若要五日內發車,得有一兩家先把缺口補上。」
鄧維楨道:「先查九家倉里存了多少,能調多少便調多少。」
顧長安搖了搖頭道:「九家若說倉糧已賣給外地商號,或是押給錢莊,強行搬糧,五日內未必能裝上車,反倒給了他們說巡撫衙門奪糧的口實。」
鄧維楨問道:「那你準備先做什麼?」
顧長安沉吟片刻後,開口道:「我建議糧和車分開找,誰家有糧,便按市價簽糧契,誰家有車,便另簽車契。藩庫的銀子當場付三成,剩下的按契結清。」
方明遠看著兩列名冊,擔心道:「不過這些車夫最怕的,是這趟跑完便沒了下一趟。」
顧長安接過話道:「我會讓太原府把他們的車數、去過的地方和能走的路線記下來,此次官運結束,下一批邊貿糧還要僱車,按冊先問他們。」
他說到這裡,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只盯著眼下這一百多輛車。
九家之所以能一句話停掉長途運輸,是因為車夫平日只認車場,糧商只認錢莊,官府掌握的卻是各自分開的帳冊。
顧長安又繼續道:「這次要是只從九家手裡奪出一批糧,下一次他們照樣能停運,所以我們必須要有充足的準備,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鄧維楨看了他一眼:「你要另立一套官運簿?」
顧長安點頭道:「先從金州這批做起,每輛車從太原出發到金州,途中經過哪裡,有哪些人經手,都要記錄下來。」
方明遠點頭:「這樣的確能讓行車路線更清楚,也能知道下一次找誰。」
議定以後,太原府的人先去各處糧鋪核數,巡撫衙門派人查九家的官契和倉糧。
顧長安親自看過名單,才發現真正願意接官運的人遠比他想的少。
薛三留下的六輛車登記在最前面,旁邊還有二十多輛,車夫們卻沒急著按手印,有幾個甚至把已經領到手的木牌退了回來。
顧長安叫來一個剛退牌的車夫,問他:「家裡缺錢嗎?」
那人窘迫地點頭:「缺。」
顧長安訝道:「那為什麼不接?」
那人也不掩飾,低聲道:「大人,坊間都說若是接了官家的貨,他們就不會雇我了,家裡就斷了進項。」
顧長安聽完,沒有為難對方。
眼下這人需要的是往後的活計,而他能給出的只有一紙官運契。
若硬把人留下,契書寫得再漂亮,也換不來信任。
他只讓書吏把退回的木牌收好,又對那車夫道:「家裡想清楚了再來,官府這邊不扣你的車。」
車夫愣了一下,收好木牌走了。
方明遠低聲道:「五日內要湊齊百餘輛車,照這個情形不容易。」
顧長安也沉默了,這的確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
就在這時,趙崢突然帶來了一個消息。
陳旺找到了。
……
巡撫衙門的一間空屋裡,顧長安等人見到了陳旺。
這是一名四十多歲的漢子,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見顧長安打量自己,頓時一陣緊張。
顧長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代州南驛那三十兩銀子,是不是你收的?」
陳旺渾身一陣顫抖,半晌才低聲道:「是。」
顧長安又問:「銀子呢?」
陳旺答道:「換了三副馬鞍肚帶。」
顧長安雙目一寒:「你此前對按察分司說,只給沈大人的馬餵過草料,沒碰過馬鞍。」
陳旺面色終於變了:「大人饒命,小人怕擔上人命,才沒敢說。」
趙崢在一旁喝問道:「老實交待,肚帶是不是你換的?」
陳旺連忙道:「是我換的,可那三副肚帶不是我做的,有人送到驛站,讓我照著舊的裝上去。」
顧長安問:「是誰送來的?」
陳旺抬起頭,猶豫道:「一個姓羅的管事,說是羅先生吩咐的。」
顧長安:「哪個羅先生?」
陳旺下意識道:「昌源的羅敬。」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了他。
陳旺急忙補道:「小人沒見過羅帳房幾次,只聽昌源的人都這麼叫,他以前來驛站送過帳冊,小人認得他。」
周崇禮忽然道:「你裝上肚帶時,有沒有發現什麼?」
陳旺咬著嘴唇,像是在回想:「三副都是新帶子,外頭縫得齊整,裡面有一道細口子。小人問過,那管事說是做舊時留下的,讓我別多嘴。」
顧長安讓書吏把這句話記下。
周崇禮又問:「那人叫什麼,現在人在哪裡?」
陳旺道:「羅福,他人住在羅帳房家裡,替羅家跑腿,偶爾也幫昌源送東西。」
顧長安讓人把陳旺好生看管後,吩咐道:「先把代州南驛的修繕帳、肚帶領用簿一併調來,陳旺的供詞送鄧巡撫過目,羅福的住處查清以前,不許對外聲張。」
鄧維楨聽完供詞後,當即派按察司官員隨顧長安去羅敬家中。
羅家住在太原城東一條窄巷裡。開門的是羅敬的妻子馬氏。
聽說是來找羅福的,連忙道:「官爺,羅福是我家雇的長工,平日替老爺跑腿,他三日前說要回鄉探親,已經走了。」
顧長安問道:「他有沒有帶走什麼?」
馬氏搖頭道:「我不清楚,他做事不經我的手。」
馬氏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老爺死後,昌源派人來過一趟,說要拿走老爺手裡的幾本私帳,我只認得家裡的帳冊,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哪幾本。」
顧長安問:「那些帳冊還在嗎?」
馬氏朝後院看了一眼,小聲道:「老爺放在書房裡的帳冊,昌源來人拿走了兩本。」
按察司官員隨即封住書房,逐本清點。
從羅家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除了一張羅福的籍貫與舊住址外,趙崢還帶回了一名街坊的口供:羅福離開太原前,曾到昌源西倉見過一個管事,之後才僱車出城。
顧長安看過口供,問道:「知不知道他坐的是哪家的車?」
街坊記不清車牌,只記得車夫是昌源長期雇用的人。
趙崢道:「卑職明早去查車場名冊。」
顧長安點頭道:「先查羅福現在去了哪裡,陳旺既然認出了他,這已經夠我們順著查下去了。」
安排完接下來的事情後,顧長安再次陷入了沉思。
五日的期限還在往前走,羅福也已經出了城。
眼下他必須兩邊同時安排:糧運交給鄧維楨與方明遠盯著,他親自帶趙崢去追羅福。
鄧維楨道:「羅福若真是動手的人,追得太急,反而可能把他逼得藏起來。」
顧長安點頭:「所以不要封城,也不發緝捕告示,先查他雇的車、住過的店,等找到人再拿。」
接著,他把羅敬家的清點單交給周崇禮:「羅家少的兩本私帳,還要繼續查,若昌源的人真拿走了,就問清他們帶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