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撫衙門時,已經臨近午時。
顧長安讓人將羅福帶到偏廳,又叫來兩名書吏,準備核問。
羅福站在堂下,神情有些緊張,不時抬頭朝門外張望。
顧長安將陳旺的供詞放在桌上,開口道:「羅福,本官今日找你,是為了羅敬的案子。你若如實交代,自然可以少受些罪。」
羅福連忙躬身道:「大人儘管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問道:「陳旺說,你曾經讓他替你送過一件東西,可有此事?」
羅福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小人的確讓他幫我送過一條肚帶給魏順。」
顧長安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是誰讓你送的?」
羅福連忙道:「是羅敬。」
「他給了你多少銀子?」
「四十兩。」
顧長安聞言,忍不住笑了:「四十兩銀子,就為了送一條肚帶?」
羅福連忙解釋道:「大人,小人當時也覺得奇怪,可羅敬只說這東西要緊,讓小人務必送到魏順手裡,其他事情一概不許多問。」
「既然覺得奇怪,為何還要替他送?」
羅福低下頭,小聲道:「小人當時貪財,一時糊塗……」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繼續追究。
畢竟四十兩銀子,對於羅福這樣的人來說,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那魏順手裡的省司關文,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羅福連忙搖頭:「這個小人當真不知道,魏順當時已經備好了青篷車,小人只是按照羅敬的吩咐,讓陳旺把東西送過去。」
顧長安又追問了幾句,羅福始終咬定,自己只負責送東西,至於魏順為何能夠拿到省司關文,他一概不知。
見問不出更多東西,顧長安便換了個話題。
「羅福,王守誠你可認得?」
羅福微微一怔,連忙道:「自然認得,王老爺是山西商界有名的人物,小人以前也曾替王家做過事。」
「那你可知道,今日一早,王守誠特意給巡撫大人送了一封信?」
羅福愣住了:「小人不知。」
顧長安看著他,緩緩說道:「王守誠願意拿三百石糧食和第一批運糧車馬,換官府放你回去。」
羅福猛地抬起頭:「大人,此話當真?」
顧長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羅福臉上先是露出一絲驚喜,可很快,那點喜色便消失了。
他低著頭,似乎想到了什麼,整個人忽然沉默下來。
顧長安見狀,心中微微一動:「怎麼,王守誠願意保你,你反倒不高興?」
羅福連忙搖頭道:「小人不敢。」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你不過是個替商號跑腿辦事的,王守誠為何願意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羅福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有說話。
顧長安也沒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過了許久,羅福才低聲問道:「大人,倘若小人把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官府能否保小人性命?」
顧長安放下茶盞,正色道:「你若據實供述,官府自會依法處置,也會防止有人私下加害,可你若真犯了罪,本官也不能許你無罪。」
羅福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掙扎。
半晌後,他終於說道:「大人,小人先前有一件事,沒有說實話。」
顧長安示意他繼續。
羅福這才繼續道:「羅敬讓小人送那條肚帶的時候,確實交代過,讓小人不要多問。可小人後來聽說,他手裡還留著一本帳冊。」
顧長安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什麼帳冊?」
羅福搖頭道:「小人不知道,只知道那本帳冊極為要緊,羅敬死前那段時日,王守誠曾經找過他。」
顧長安目光微凝:「什麼時候?」
羅福咽了下口水,這才道:「正是沈大人出事的前一天。」
顧長安目光一動,當即讓書吏記下,又問道:「當時他們說了什麼?」
「小人沒有聽見。」
「你既然在場,怎麼會沒有聽見?」
「大人,王老爺來的時候,小人確實在羅家,只是他與羅敬進了裡屋,其他人都被打發了出來。」
羅福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小人只記得,王老爺離開以後,羅敬的臉色很不好看,還讓小人趕緊把先前交代的事情辦妥。」
「你可親眼看見王守誠拿走帳冊?」
羅福連忙搖頭道:「沒有,大人,小人不敢胡說。小人只知道王老爺來過,至於那本帳冊後來去了哪裡,確實不清楚。」
顧長安沒有再逼問。
王守誠見過羅敬,並不能證明他與羅敬之死有關。
甚至羅福提到的帳冊,如今也無法確定是否就是他們正在尋找的那本私帳。
不過,羅福既然願意開口,後面的事情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顧長安讓書吏將供詞整理好,又反覆核對了時間和地點,這才命人將羅福暫且帶下去看管。
臨走之前,羅福忽然停下腳步:「顧大人。」
顧長安抬起頭。
羅福遲疑了一下,低聲道:「王老爺既然知道小人在這裡,又特意向巡撫大人討人,小人若是留在衙門,王家會不會……」
說到這裡,他沒有繼續往下說,顧長安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既然進了巡撫衙門,自有官府看管。至於王守誠,他還沒有本事到這裡隨意提人。」
羅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拱手道:「多謝大人。」
這才跟著親兵退了出去。
……
顧長安剛剛整理好供詞,便有衙役匆匆趕來。
「顧大人,巡撫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顧長安以為是糧運有了消息,便帶著供詞來到鄧維楨的書房。
誰知剛一進門,便看見鄧維楨正陰沉著臉,桌上還擺著幾張回帖。
旁邊站著一名經歷司官員,額頭已經見了汗。
鄧維楨指了指桌上的回帖道:「長安,你來得正好,先看看這個。」
顧長安拿起其中一張,只看了幾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是城南一家車行送來的回帖。
原本昨日已經答應調出的十二輛大車,今日卻突然說車馬另有安排,無法承接官府的運糧差事。
另外兩張回帖,內容也大同小異。
顧長安抬頭道:「大人,這是……」
鄧維楨看向旁邊的經歷司官員:「你來說。」
那官員連忙躬身道:「回顧大人,昨日下官確實與幾家車行談好了,只等今日核定車馬數量,便正式立契。誰知今日一早,那幾家車行竟然接連改口。」
「下官已經派人挨家問過了,有的說車馬早被人訂下,有的說牲口染了病,還有一家索性連掌柜都不肯露面。」
顧長安問道:「可查過他們所說是否屬實?」
那官員苦笑道:「查過了,有兩家確實拿得出契書,都是與王家早年訂下的運貨舊約。」
顧長安聞言,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
昨日王守誠才拿糧車交換羅福,今日城中的車行便紛紛退約。
這未免也太巧了。
鄧維楨冷笑道:「看來王守誠昨日那封信,果然不是隨便寫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