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章 極寒

第3章 極寒

2026-09-20 00:02:56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這是一道只有一次機會的題。

  林遠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微涼的青磚。朱元璋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壓迫感,順著空氣一寸寸壓在林遠的肩膀上。

  「說。」

  朱元璋的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林遠直起身子。他沒有去看朱元璋那張布滿威嚴的臉,而是把視線落在了朱元璋那雙布滿老繭、正搭在膝蓋上的大手上。

  「草民要說的天災,總結起來只有兩個字。」

  林遠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緩。

  「極寒。」

  朱元璋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極寒?咱當你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北地冬日,哪年不寒?咱在濠州那會兒,大雪沒過膝蓋,莊稼凍死一半,餓殍遍地。可只要緩過那一年,開春補種,朝廷再免了賦稅,日子總能過去。」

  他站起來,在林遠面前踱了兩步。

  

  「大明現在有糧,有地,有咱在。幾場大雪,幾場霜凍,就能讓大明亡了國?你把這天下看得太脆了,也把咱看得太輕了。」

  林遠搖了搖頭。

  「陛下,殿下。草民說的不是一場雪,也不是一個冬。草民說的是一種常態。」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朱元璋的肩膀,看向偏殿外那抹秋日的餘暉。

  「從洪武朝開始,這天會一年比一年冷。夏天會變短,秋霜會提早,春耕會延後。原本能種兩季稻的地方,慢慢只能種一季。原本能產糧的北方旱地,會因為經年不雨而乾裂,或者因為突如其來的暴雪而絕產。」

  「這種冷,不是一年兩年。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朱元璋的腳步停住了。他轉過身,陰影重重地投在林遠身上。

  「荒唐。」

  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去。

  「老天爺又不是瘋了。這陰陽輪轉,自有定數。咱活了五十年,見過旱的,見過澇的,還沒聽過這天能一直冷下去的。你這是在咒大明,還是在咒這老天爺?」

  一旁的朱標也皺起了眉。他雖然覺得林遠有些見識,但這種說法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

  「林遠,這種話不可亂說。」朱標低聲提醒了一句,「若是為了博取關注而編造這種怪力亂神之說,父皇真的會殺了你。」

  林遠沒有理會朱標的善意提醒,他知道現在的每一步都在懸崖邊緣。

  「陛下覺得大明國力強盛,明年就能緩過來。可如果明年還是災年呢?後年也是呢?大後年,大大後年,連著十年都是赤地千里,連著十年都是大雪封山。大明的糧倉能撐幾年?」

  林遠再次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到了那時候,北方沒了糧食,百姓只能往南逃。南方的糧食減產,養不活這麼多人。流民四起,官府收不到稅,發不出軍餉。北邊的韃子因為草原凍死牛羊,不得不拼死南下搶糧。內憂外患,陛下覺得大明能撐多久?」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的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濺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夠了!」

  朱元璋俯下身,一張臉湊到林遠面前,呼吸間的熱氣噴在林遠臉上,卻帶著刺骨的殺意。

  「咱看你不僅是個狂徒,還是個妖言惑眾的瘋子。區區幾場災荒,咱殺幾個貪官,開幾個倉,總能平下去。你敢在這兒危言聳聽,信不信咱現在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剝皮塞草?」

  林遠沒有退縮。他能感覺到朱元璋現在的憤怒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朱元璋是個務實的人,他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威脅。

  「如果只是幾場災荒,草民何必拿十族性命來賭?」

  林遠的聲音依舊穩健。

  「陛下不信草民,總該信史書。這老天爺變臉,不是頭一回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緊了緊。

  「史書?」

  「是。從秦漢至宋元,每一朝每一代的興衰,其實都藏在氣候里。陛下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讓人去文淵閣調取前朝史書。不看別的,就看《五行志》,就看那些關於『大雪』、『大旱』、『霜降』的記錄。」


  林遠語速加快,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鑿子,鑿在朱元璋的疑心上。

  「漢武盛世之後,為何會有王莽篡漢?因為那時候天冷了,災荒連年。東漢末年三國亂世,為何人口銳減?因為那兩百年裡,北方連年大寒,黃河甚至數次冰封。再看前唐,開元盛世之後,為何會有安史之亂?陛下以為只是安祿山有野心?那是關中已經養不活那麼多人了!」

  朱元璋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雖然書讀得不算極多,但對歷朝歷代的興亡更替研究得極深。他一直以為那是制度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你到底想說什麼?」

  「草民想說的是,這種『極寒之世』,每隔幾百年就會來一次。前宋之所以南遷,是因為北方已經冷得沒法待了。而現在,大明正趕上新一輪的極寒。」

  林遠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陛下以為一年的天災能緩過來。那如果這種天災,連續持續兩百年呢?」

  兩百年。

  這個數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殿內所有人的心頭。

  朱標的臉色瞬間慘白。

  朱元璋猛地倒退了一步,撞在了案桌角上。他原本色厲內荏的怒容在這一刻徹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驚恐。

  大明立國至今才十二年。

  兩百年的天災。

  這意味著大明從出生開始,就要在這場漫長的寒冬里掙扎。

  「兩百年……」

  朱元璋呢喃著這個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虛弱。但他很快又強撐起氣勢,指著林遠,手指微微顫抖。

  「你胡說!你憑什麼斷定會有兩百年?你這妖人,你這是在咒咱的大明!咱的大明要傳之萬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幾場雪給凍沒了?」

  他轉頭看向朱標,聲音變得尖銳。

  「標兒,你聽見沒有?他在咒咱!他在咒咱的江山!」

  朱標沒有說話。他看著林遠,那副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神態,讓他心裡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如果林遠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這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呢?

  「陛下。」

  林遠清朗的聲音在死寂的殿內響起。

  「草民是不是胡說,查查史書就知道了。秦漢至今,氣候流轉皆有規律。陛下只需命人將歷代災荒年份列出來,看看是不是每隔幾百年就有一段長達百年的寒冷期。看看那些王朝的更替,是不是都在這些時期發生的。」

  「大明,正處於這個周期的開頭。」

  朱元璋死死盯著林遠。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那是他在極度憤怒和極度恐懼之間掙扎的標誌。

  作為一個從社會底層爬上來的皇帝,他比誰都清楚糧食的重要性。沒糧,兵會譁變。沒糧,民會造反。

  如果老天爺真的要讓大明兩百年沒糧,那他殺再多貪官,剝再多皮,又有什麼用?

  「陛下若是不敢查,那草民現在就可以領死。」

  林遠以退為進,整個人伏在地上。

  「但若查出來的結果跟草民說的一樣,那大明現在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往死路上走。修長城、分封諸王、重農抑商……這些在太平盛世是良策,在極寒之世,全是催命符。」

  朱元璋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原地轉了三圈。

  然後,他猛地停住,對著門外咆哮了一聲。

  「來人!」

  守在門口的侍衛立刻沖了進來,感受著殿內冰冷到凝固的氣氛,齊刷刷跪了一地。

  「去!去文淵閣!把秦、漢、隋、唐、宋、元,所有記載天災的史書都給咱搬過來!」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賭徒般的瘋狂。

  「咱要親自看!咱要看看,這老天爺是不是真的跟咱過不去!」

  他轉過頭,視線如利刃般剜在林遠身上。

  「書沒來之前,你給咱在偏院裡待著。要是書上寫的跟你說的不一樣,咱不僅要剝了你的皮,咱還要把你剁碎了餵狗!」


  林遠沒說話,甚至沒有求饒。

  他知道,只要那些史書搬過來,他的命就保住了。

  不僅命保住了,他還會成為大明最不可或缺的那個人。

  偏殿內,朱元璋像一尊石像般坐在案後,朱標站在一側,臉色陰沉得可怕。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殿內沒有點燈,陰影一點點吞噬了每一個角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

  幾個老學士氣喘吁吁地跟著侍衛,懷裡抱著一疊疊厚重的線裝書,跌跌撞撞地闖進了殿內。

  「陛下,書……書帶到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來,一把奪過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漢書》。

  他粗暴地翻開,紙張在寂靜的殿內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給咱查!」

  朱元璋把書拍在案上,聲音裡帶著顫音。

  「查漢武之後!查東漢末年!查開元之後!給咱查那些雪,查那些冰!」

  老學士們戰戰兢兢地圍了上去,在昏暗的燭火下,顫抖著手指翻開那一頁頁沉重的歷史。

  林遠在偏院裡,看著燈火通明的偏殿。

  他知道,大明的國運,要在這一刻轉彎了。

  朱元璋盯著書頁,枯瘦的手指滑過那一行行墨字。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殿內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卻又清晰可聞的抽氣聲。

  那是朱元璋的聲音。

  他盯著那一行記載著「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大寒,陰平大雪,江、漢皆冰」的文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江……漢皆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