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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成了

2026-09-20 00:03:09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偏殿裡燈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七八本翻開的史書,燭台上的蠟燭燒到了底座,蠟油淌了一桌,凝成蜿蜒的白痕。

  三個文淵閣的老學士跪在角落裡,膝蓋已經跪不住了,互相攙著,誰也不敢出聲。

  他們被叫來的時候天還沒黑。朱元璋讓他們查,他們就查。從《漢書·五行志》查到《後漢書》,從《晉書》查到《舊唐書》《新唐書》,再查《宋史》。

  查的內容很簡單——大雪、大寒、霜殺禾、旱、蝗、河冰、江冰。

  越查越安靜。

  最先查出來的是東漢末年那一段。建安年間,大寒的記載密得觸目驚心。江漢皆冰,那是長江和漢水同時結了冰。長江結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南方的溫度低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然後是西晉。永嘉之亂前後,北方的寒災記錄幾乎年年不斷。五胡亂華的背後,是整個北方已經冷到了遊牧民族待不住的程度,他們只能往南沖。

  再然後是唐末。廣明元年前後,關中連年歉收,黃巢裹挾著幾十萬饑民一路從山東殺到長安。

  每一段亂世的前面,都密密麻麻排著十幾年、幾十年的災荒記錄。

  像一把刀子,整整齊齊地插在時間線上。

  領頭的老學士姓方,翰林院侍讀,一輩子跟故紙堆打交道。他這輩子讀了幾萬卷書,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去看過歷史。

  當他把所有的災荒年份按照朝代排列出來,寫在一張長長的黃紙上呈給朱元璋的時候,他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那張紙上的規律清清楚楚。

  每隔三百到五百年,就有一段長達百年以上的密集災荒期。每一段密集災荒期,都精準地對應著一個王朝的崩潰。

  秦末。新莽。東漢末。西晉末。唐末。北宋末。

  無一例外。

  而大明,恰好處在上一個溫暖期的尾巴上。元朝中後期的災荒記錄已經開始增多,到元末至正年間更是集中爆發。

  朱元璋自己就是災荒的親歷者。至正四年,旱蝗大飢,他的父母和大哥就是那年餓死的。

  他一直以為那是元朝無道。

  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不是。那是老天在換季。

  而大明,生在了冬天裡。

  朱元璋盯著那張黃紙,一動不動。

  

  殿外傳來更鼓聲。五更。天快亮了。

  他在這兒坐了一整夜。

  「方侍讀。」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鋸條在拉。

  方學士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臣在。」

  「你跟咱說實話。」

  「臣……臣不敢欺瞞陛下。」

  「這些災年的記載,是不是編出來的?是不是那個姓林的提前買通了你們,讓你們篡改書上的內容?」

  方學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膝行到朱元璋面前,把腦袋「咚」地磕在地上。

  「陛下!這些書是從文淵閣直接搬來的!臣若有半字篡改,天打五雷轟!」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漆黑的房梁。

  那張黃紙被他攥在手裡,邊角已經揉爛了。




  不是怕人。人他不怕。蒙古人他不怕,陳友諒他不怕,張士誠他不怕。

  他怕天。

  天要收他的大明,他拿什麼去擋?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晨光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窄長的亮線。

  朱標站在門口。

  他也一夜沒睡。眼底泛青,衣袍卻換過了,整整齊齊。他在門口站了一瞬,視線掃過跪在角落的學士們,掃過滿桌攤開的史書,最後落在朱元璋手裡那張揉爛了的黃紙上。

  他什麼都明白了。

  「父皇。」

  朱元璋沒有抬頭。

  朱標走進來,走到案側,把那張紙從朱元璋手裡輕輕抽出來。展開,細看。上面方學士的蠅頭小字密密麻麻,每一個朝代的災荒年份排列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方學士在黃紙末尾寫了一句話——「元至正四年,大旱,蝗,淮北大飢,死者過半。」

  至正四年。

  那一年,朱元璋十六歲,父母雙亡,入皇覺寺為僧。

  朱標慢慢把紙放回桌上。

  「結果跟他說的一樣?」

  朱元璋終於動了。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長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朱標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

  是茫然。

  「一樣。」朱元璋的聲音很輕。「每一條都對得上。」

  朱標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殿內安靜了十幾息。

  然後朱標說了一句話。

  「父皇打算怎麼處置他?」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條腿因為坐了一夜而微微打晃。他扶著桌沿站穩,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灰轉白。秋日的晨風帶著涼意,穿過窗欞,吹在他臉上。

  洪武十二年的秋天。

  離那場漫長的冬天還有多遠?

  「叫他過來。」朱元璋背對著殿內所有人,聲音沙啞而疲憊。

  「咱要聽他說第二句話。」

  他頓了一下。

  「他說他能救大明。咱要聽聽,怎麼個救法。」

  朱標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快了三分。

  他知道那個跪在偏院裡的窮酸書生賭贏了。

  但他更知道——

  賭贏了才是真正的開始。

  一個說出「強於漢、盛於唐、富於宋」的人,如果真的有一套完整的方案,那這套方案會動多少人的利益?會翻多少人的桌子?

  胡惟庸還沒倒台。

  淮西勛貴還握著兵權。

  天下的地主士紳還牢牢把持著土地和話語權。

  而林遠要做的事,註定要跟這所有人為敵。

  朱標推開偏院的門時,看到林遠正靠著牆根坐在地上,閉著眼睛。

  聽到腳步聲,林遠睜開了眼。

  晨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年輕,很瘦,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鎮定。

  「跟孤來。」朱標說。「父皇要見你。」

  林遠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結果出來了?」

  朱標看著他,沒有回答。

  但林遠從他的沉默里已經讀出了答案。

  他跟著朱標走過長廊,穿過兩道門,再次踏入那間偏殿。

  朱元璋站在窗前,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輪廓。滿桌的史書和那張揉爛的黃紙還攤在那裡,像是一場戰爭留下的殘局。

  林遠跪下。

  朱元璋沒有轉身。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遠以為他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然後朱元璋說話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遠和朱標能聽見。

  「你說大明會冷兩百年。」

  「是。」

  「你說你能救。」

  「是。」

  朱元璋轉過身。

  那雙眼睛裡的茫然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遠熟悉的東西——這是一個從放牛娃殺成皇帝的人才有的眼神。

  認了命,但不服。

  「怎麼救?」

  林遠深吸一口氣。

  他等的就是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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