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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學

2026-09-20 00:03:18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怎麼救?」

  這三個字從朱元璋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審犯人,現在是問大夫。

  林遠聽得出這個區別。

  「陛下,其實沒那麼難。」

  朱元璋的眉頭一擰。

  朱標也偏過頭來。

  一整夜沒睡,翻遍了秦漢到宋元的災荒記錄,父子倆已經被「兩百年極寒」這五個字壓得喘不過氣來。結果這窮酸書生跪在地上,開口第一句竟然是「沒那麼難」。

  「天冷了,糧食減產,這是根子。」林遠的聲音不急不慢。「那就讓糧食增產。」

  朱元璋冷冷盯著他。「你說得輕巧。地就那麼多,水就那麼多,老天爺不下雨,你拿什麼增產?」

  「換種。」

  

  「什麼?」

  「天冷了,原來的莊稼長不好,就換能扛冷的莊稼。這世上不是只有稻米和麥子,有些作物天生耐寒、耐旱,畝產還高。只是大明目前不知道在哪兒,草民知道。」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除了換種,還有改良耕法。同樣一畝地,換一種種法,產量能翻一倍甚至兩倍。這些法子不需要老天爺賞臉,只需要人去做。」

  林遠頓了一下,抬起頭。

  「陛下,極寒是大勢,人擋不住。但糧食減產三成,草民有法子補回來五成。一來一去,大明不但餓不死人,還能比現在吃得更飽。」

  朱元璋沒有說話,但他的身子明顯往前傾了一寸。

  「而且——」林遠話鋒一轉,「哪怕草民什麼都不做,大明也撐得住一百年。」

  這句話一出來,朱標先開了口。「此話怎講?」

  「極寒不是一上來就天寒地凍。它是慢慢來的,像溫水煮……像灶上熬藥,火頭是一點一點大的。頭五十年,北方減產一成,南方幾乎不受影響。往後五十年,北方減產三成,南方開始吃緊。真正要命的時候,是一百五十年之後。」

  林遠說到這裡,刻意停了一拍。

  「所以天災雖然是最大的隱患,但不是最急的。」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最急的是什麼?」

  「人禍。」

  殿內的空氣冷了一度。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一下。「咱說過,人禍不用你教。貪官剝皮,反賊滅門——」

  「陛下說的是表面的人禍。」林遠打斷了他。

  殿內瞬間死寂。

  兩個親衛的手同時按上了刀柄。打斷皇帝說話,在洪武朝等於找死。

  朱標的臉色也變了,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出聲。

  朱元璋盯著林遠,眼底的殺意一閃而過。但他沒有發作。

  因為他想聽下去。

  這個反應被林遠準確捕捉到了。他立刻接上——

  「草民冒死直言。大明眼下的路,走在了前朝的老轍上。」

  「哪條轍?」

  「秦亡於法苛,漢亡於外戚與世家,唐亡於藩鎮,宋亡於積弱。每一個王朝的覆滅,都不是突然死的,是一步步走到死路上去的。而走上死路的那一步,往往是在開國時就邁出去的。」

  朱元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陛下,草民不敢妄議國政。但若要達到強於漢、盛於唐、富於宋的目標,大明需要變。而這個變,牽一髮而動全身。」

  林遠跪在地上,語速放緩,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糧食要變,軍制要變,賦稅要變,商路要變,甚至讀書人讀的東西——都得變。這些事情環環相扣,動一個就要動十個。急不得。」

  他抬起頭,正對上朱元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陛下是急性子。但這件事,急了就是第二個王莽。」

  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攥緊了扶手。

  王莽。那個篡了漢家天下、搞了一通改制、最後把整個天下搞得天翻地覆的王莽。林遠拿這個名字出來,等於拿刀在朱元璋臉上劃了一道。

  但朱元璋沒有爆發。


  因為他聽懂了。

  林遠說的不是「不能變」,而是「不能急著變」。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朱元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從起兵到登基花了十五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知道什麼叫急不得。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朱標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你有一整套方案?」

  「有。」林遠答得乾脆。

  「但這套方案,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那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林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陛下可知董仲舒?」

  朱元璋哼了一聲。「廢話。」

  「漢武帝即位之初,天下無事,但隱患暗藏。董仲舒獻《天人三策》,武帝採納,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從此漢朝有了統一的治國之學,有了上下一心的思想根基。這才有了後來的衛青、霍去病,才有了通西域、擊匈奴。」

  林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今日草民站在這裡,跟董仲舒做的是同一件事。」

  朱標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元璋則是把身子往後一靠,上下打量著林遠。那眼神里的殺意已經退了大半,換上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精明的買家在估價。

  「董仲舒獻的是儒學。你獻的是什麼?」

  「新學。」

  兩個字落在殿內,輕飄飄的,卻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抓住了。

  「新學?」朱元璋重複了一遍。「什麼新學?誰教的?哪本書上的?」

  「沒有書。」林遠答道。「這門學問,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會。」

  朱元璋的拇指又開始在膝蓋上搓了。這是他在琢磨事情時的習慣動作。

  「你說沒有書,那就是你自己編的?」

  「不是編的。是草民窮盡半生所學,貫通古今,總結出的一套治國、強兵、富民、御災之術。涵蓋農耕、水利、工造、算學、兵法、商道、天文、地理。」

  林遠一口氣把這些領域報了出來,每報一個,朱元璋的眉毛就跳一下。

  「草民不敢欺瞞陛下。這些東西,草民一個人幹不了。但草民可以教。」

  「教誰?」

  「教陛下。教太子殿下。教各位皇子。」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偏殿內的溫度驟降。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林遠,那雙眼睛裡掠過了無數層算計。

  教皇子。

  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民,要當皇子的老師。

  這要求狂妄到了極點。但放在剛才那番話的語境下,又順理成章到了極點。

  董仲舒獻儒學給漢武帝,那是一個人改變了一個帝國的思想根基。如果林遠說的「新學」真有那種分量,那讓他教皇子,非但不過分,反而是最合理的安排。

  皇子學了,將來治國就用得上。

  這不是在求官。這是在賣學問。

  而且是獨門的、別處買不到的學問。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林遠面前。

  他低頭俯視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晨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林遠那張消瘦但沉穩的臉上。

  「你這新學——」

  朱元璋的聲音壓得極低。

  「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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