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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經世學

2026-09-20 00:03:21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林遠沒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叫什麼,是不能由他來定。

  「草民斗膽,請陛下賜名。」

  朱元璋盯了他三息。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小子倒是會做人」的表情。

  賜名這件事,看著是謙讓,實際上是把朱元璋綁上了船。名字一旦是皇帝起的,這門學問就不再是一個流民的私貨,而是天子背書的官學。將來誰反對這門學問,就是在打皇帝的臉。

  朱元璋當然看穿了這層意思。

  但他不在乎。

  如果這東西真能救大明,別說賜個名,就是把林遠供到太廟裡他也認。如果這東西是假的,殺了林遠就完了,一個名字改掉比殺個人還容易。

  「新學。」朱元璋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搖了搖頭。「不好。太虛。」

  他在殿內踱了幾步,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拇指和食指捻著,這是他思考時的另一個習慣。

  「你說這門學問貫通古今,涵蓋農耕、水利、工造、算學……」

  「是。」

  「那就不叫新學。」朱元璋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林遠。

  「叫經世學。」

  經世致用。經緯天地,濟世安民。

  林遠跪在地上,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好名字。比他想過的任何一個都好。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殺人是一把好手,起名字也是一把好手。

  

  「經世學。」朱標在一旁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朱元璋重新坐回案後,兩隻手掌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既然是學問,就得有人學。標兒,你來安排。」

  朱標上前一步。「父皇的意思是——」

  「讓他去東宮講學。」朱元璋的下巴朝林遠一抬。「從老二到老五,這些個皇子全去聽。你也聽。」

  朱標沒有猶豫。「兒臣遵旨。」

  「三天後開講。」朱元璋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給他安排個住處,別讓他再餓著了。餓死了咱找誰去。」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殿裡剩下朱標和林遠兩個人。

  朱標走到案前,拿起那張揉爛的黃紙,折了兩折,收進袖中。

  「你知道父皇為什麼答應得這麼痛快?」

  「因為陛下在賭。」林遠直起身子。「賭贏了,大明多一條路。賭輸了,殺我一個人的成本幾乎為零。」

  朱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清楚。」

  「草民要是看不清楚,就不會來東宮了。」

  朱標沒再說話。他叫來內侍,安排林遠住進東宮外牆的一處偏院。不大,兩間屋,一張床,一張桌,一方硯台,夠用了。

  接下來三天,林遠幾乎沒有出過那間屋子。

  他需要紙。朱標給了他一疊。

  他需要墨。朱標給了他兩錠。

  他需要戶籍和賦稅數據。朱標猶豫了半天,最後從東宮的文書庫里調了幾份洪武年間的黃冊副本送過來。

  林遠把這些東西鋪滿了整張桌子,從天亮寫到天黑,又從天黑寫到天亮。

  他在寫講義。

  不是後世大學課堂上那種講義。是給一群十幾歲、二十來歲的皇子看的東西。這幫人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接受的是程朱理學,腦子裡的世界觀跟林遠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

  所以不能上來就講技術。先講邏輯。先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過去學的那套東西,解釋不了這個世界的全部真相。

  第一課的題目,林遠想了很久。

  最後寫下四個字——「王朝有命」。

  ——

  三天後。東宮承華殿。

  殿內擺了十二張案幾,排成兩列。案几上放著茶盞和空白的冊子,是朱標特意吩咐準備的。

  皇子們陸續到了。

  最先進來的是秦王朱樉,二十歲,大明的二皇子。進門的時候眼睛往四下掃了一圈,看到殿內的布置,嘴角撇了一下,徑直走到最靠前的案几旁坐下。


  然後是晉王朱棡,十九歲,三皇子。他比朱樉安靜,進來之後先朝朱標行了禮,才落座。

  燕王朱棣第四個到。十九歲,身量在幾個兄弟里最高。他走進殿門的時候,目光沒有看案幾,也沒有看朱標,而是直接落在了站在殿側的林遠身上。

  那一眼不長,但林遠接住了。

  朱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面無表情地坐下。

  林遠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

  其餘幾位皇子相繼到齊。周王朱橚最小,才十八歲,進來時腳步最輕,坐在最後面,手裡還攥著一本《黃帝內經》。

  朱標最後入殿,站在首位。

  「今日起,父皇旨意,諸位皇弟隨孤一同聽經世學。授課之人,名叫林遠。」

  朱標的介紹簡潔到了極點。沒有來歷,沒有出身,沒有任何修飾。

  殿內安靜了一瞬。

  朱樉率先開了口。「大哥,這位林先生是哪裡人?什麼功名?」

  朱標看了他一眼。「父皇的安排,不該問的別問。」

  朱樉不說話了。

  林遠走到殿前,站定。

  他沒有行禮,沒有客套,沒有自我介紹。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筆,蘸了墨,在身後那面早已備好的白布上寫下四個字。

  王朝有命。

  殿內鴉雀無聲。

  「諸位殿下,經世學治國篇第一課,我們這就開始了。」林遠放下筆,轉身面對十二張案幾後的皇子們。

  「秦,傳二世,十五年亡。漢,傳二十四帝,四百零五年亡。隋,傳二世,三十八年亡。唐,傳二十一帝,二百八十九年亡。宋,傳十八帝,三百一十九年亡。」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內的回音讓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有沒有人想過一個問題——這些王朝,為什麼會死?」

  朱棡翻了翻手裡的空冊子,沒有抬頭。朱樉靠在椅背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只有朱棣坐得筆直,盯著白布上那四個字。

  林遠繼續說。「答案很簡單。每一個王朝都有它的命。這個命不是算命先生說的天命,是規律。是一套可以總結、可以分析、甚至可以預防的規律。」

  他抬起手,豎起一根指頭。

  「今天只講一條。王朝之亡,亡於自身。外敵從來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真正壓垮駱駝的,是王朝自己製造的問題——而且這些問題,往往在開國時就已經埋下了。」

  殿內的空氣變了。

  朱標的手擱在案上,指尖輕輕扣了一下。他聽出了林遠這句話的指向。

  開國時埋下的問題。

  大明才開國十二年。

  林遠掃了一眼殿內諸人的反應,把節奏再往前推了一步。

  「漢亡於外戚和世家。世家是什麼時候做大的?是高祖分封同姓王的時候。唐亡於藩鎮。藩鎮是什麼時候失控的?是玄宗設置十大節度使的時候。宋亡於積弱。積弱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太祖杯酒釋兵權、以文制武的時候。」

  他停下來,目光從左到右,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

  「那大明呢?」

  殿內死寂。

  林遠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大明的隱患,也已經埋下了。而且不止一顆。今天先說第一顆。」

  他轉身,在白布上寫下兩個字。

  藩王。

  朱標的茶盞端到一半,停住了。

  朱棣的脊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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