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造新鍋?」
朱棣的問題掛在半空。林遠沒有立刻接。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曲線圖和所有文字。黑板乾乾淨淨,只剩粉筆灰的殘痕。
林遠拿起粉筆,寫了一個字。
權。
「造新鍋之前,得先搞明白一件事。」林遠轉過身,「舊鍋為什麼會爛?」
他環顧一圈。皇子們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死線」帶來的衝擊,沒人接話。
「因為掌鍋的人不行。」林遠自問自答,「那掌鍋的人是誰?」
「皇帝。」朱棡說。
「對。皇帝。」林遠點頭,「一千六百年,鍋爛了十幾次,換了十幾撥掌鍋的人。問題來了——這十幾撥人裡面,有沒有明君?」
「有。」朱標開口,「漢文帝、唐太宗、宋仁宗……」
「那明君掌鍋的時候,鍋爛了沒有?」
朱標頓了一下。「沒有。」
「明君死了之後呢?」
朱標不說話了。
「爛了。」林遠替他答完,「所以問題不是出在某一個皇帝身上。是出在'皇帝'這個東西本身。」
他在「權」字下面,添了一行。
皇帝=大明最大的軍閥。
殿內像被抽走了空氣。
朱樉的腦袋嗡了一聲。朱棡的手指從案面上彈起來,又慢慢按回去。朱橚抱著書,眼睛瞪得很圓。
軍閥。
這個詞從林遠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沒有人覺得好笑。
因為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林遠不會無緣無故寫一個字在黑板上。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會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變成一把捅進心臟的刀。
殿側,朱元璋靠著柱子沒動。
但他的呼吸頻率變了。
「陛下別急,草民沒有冒犯的意思。」林遠的語氣很平,「草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拍了拍黑板上的「軍閥」二字。
「什麼叫軍閥?手裡有兵,腳下有地盤,口袋裡有糧,不聽別人指揮。陛下看看自己——手裡有兵嗎?」
朱元璋沒接。
「有的。百萬大軍。」林遠自己答了,「有地盤嗎?有,天下九百萬頃耕地,名義上都是陛下的。有糧嗎?有,天下稅賦皆入國庫。聽不聽別人指揮?」
他停了一拍。
「不聽。」
朱元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所以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軍閥。跟陳友諒、張士誠沒有本質區別。」林遠說得很快,「唯一的區別是,陛下贏了,所以陛下叫皇帝。他們輸了,所以他們叫反賊。」
這話擱朝堂上說,腦袋當場就沒了。
但在這間殿裡,朱元璋只是盯著林遠看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短,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你小子膽子不小。」
「草民講事實。」林遠不接茬,繼續推進。「陛下是軍閥,這不丟人。丟人的是後面坐上這把椅子的人,他們不是軍閥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左端寫「開國」,右端寫「亡國」。
「開國皇帝是真軍閥。手裡的兵是自己拉起來的,糧是自己籌的,地盤是一刀一槍砍出來的。兵認他,將認他,所有人聽他的話,因為他掌握著每一個人的生死榮辱。」
林遠的手指在「開國」上點了一下。
「但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皇帝呢?」
手指劃向中間。
「兵不是他拉的,糧不是他種的,仗不是他打的。他坐在龍椅上,憑什麼使喚人?」
沒有人回答。
「憑血統?」林遠自己拋出來,又自己否掉了。「漢獻帝劉協,正統血脈,天子玉璽在手。使喚得動曹操嗎?」
朱棣的眼神聚了起來。
「使喚不動。」朱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因為曹操有兵。」
「好。」林遠看著朱棣,「那我再問一句——曹操的兵,憑什麼聽曹操的?」
朱棣張了一下嘴,停了一息。
這問題看著簡單,真要答的時候,卡住了。
朱棡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曹操治軍有方,賞罰分明……」
「錯。」林遠乾脆得很。「賞罰分明是結果,不是原因。一個將軍想賞罰分明,首先得有東西賞。沒錢沒糧,光靠一張嘴說'兄弟們跟我干',說到天亮也沒人動。」
他轉回黑板,在「權」字旁邊,一豎一橫畫了一個十字。
左上角寫:暴力。
右上角寫:錢糧。
左下角寫:提拔。
右下角寫:分配。
「曹操的兵為什麼聽曹操的?兩個原因。第一,曹操發軍餉。第二,曹操能升他們的官。」
林遠用粉筆把「軍餉」和「升遷」兩個詞圈起來。
「誰發工錢,誰就是爹。這句話粗,但不糙。」
殿內沒有人笑。
「漢獻帝為什麼是個廢物?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不掌握軍餉分配權。士兵的糧是曹操給的,升官的路是曹操鋪的。劉協拿什麼跟曹操搶人?拿玉璽嗎?玉璽能當飯吃嗎?」
朱棣的背脊一根筋一根筋地繃起來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現在大明的軍戶,軍餉名義上由朝廷統一調撥。但實際操作中,糧草到不到位,全看兵部和地方布政使的臉色。如果哪天兵部的人不聽皇帝的了——
朱棣沒敢往下想。
林遠看到了朱棣臉上的變化,沒點破,繼續講。
「所以權力是什麼?」他用教鞭在十字圖正中間敲了一下。
「權力不是那把椅子。不是那身龍袍。不是文武百官喊的那聲萬歲。」
林遠的聲音放低了半度。
「權力,是分發天下之權的權力。」
他把這句話寫在黑板最上方,用力劃了一道橫線。
「誰能決定天下的錢往哪裡流、兵往哪裡調、官往哪裡升——誰就是真正的皇帝。坐不坐那把椅子,無所謂。」
殿內靜了很長時間。
朱元璋靠著柱子,一動不動。
他明白了。
他突然之間明白了一件困擾他十二年的事。
為什麼他殺了那麼多貪官,朝政還是推不動?為什麼他設了那麼多監察御史,地方上還是陽奉陰違?
因為他只殺人,沒有奪回分配權。
稅怎麼收,是胥吏說了算。糧怎麼運,是漕運衙門說了算。地方的帳怎麼做,是主簿說了算。他坐在南京城的龍椅上,看到的全是經過三層四層過濾的數字。
他是皇帝。
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是一個被架空了的漢獻帝——只不過程度沒那麼嚴重。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朱元璋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那文官集團呢?」朱標的聲音從殿內響起來。
他問得很突然,但精準。
林遠看了朱標一眼。
這位太子終於開始用對的方式思考了。
「太子殿下看到重點了。」林遠走回黑板前。「大明朝真正在分配錢糧的人,不是陛下,是文官。收稅的是文官,管糧的是文官,修路架橋賑災放糧全是文官。陛下只負責最後一步——蓋章。」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歷代皇帝為什麼都會被文官集團架空?因為文官壟斷了稅收和執行的全部通道。皇帝想收錢,得通過文官。皇帝想花錢,也得通過文官。久而久之——」
林遠沒說完。不需要說完。
朱元璋替他說了。
「久而久之,文官才是這個天下的主人。」
老皇帝的聲音很平。
平到不正常。
林遠點了一下頭。「所以造新鍋的第一步,不是換個皇帝,不是換個制度。是把分配權從文官手裡奪回來。」
他轉回黑板,目光掃過所有人。
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中央寫了四個字。
士農工商。
「大明四民,士為首。」
林遠拿起另一根紅色粉筆——那是他三天前特意用硃砂調製的。
紅色的筆尖落在「士」字上。
一道斜槓,又一道斜槓。
一個巨大的紅叉蓋在了「士」字上面。
「大明最沒用的東西,就是這群讀書人。」
殿內死寂。
朱標的手在案面下面攥成了拳。
朱元璋從柱子旁邊站直了身子,看著那個紅叉,眼底的光亮到了嚇人的程度。
「陛下想知道這鍋怎麼造。」林遠放下紅粉筆,粉末飄落在指尖。
「先把鍋里最大的蛀蟲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