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站了起來。
不是被激怒的那種站法。他的動作很慢,甚至可以說是鄭重。像一個學生要在課堂上向老師提出正式的質疑。
「先生。」
朱標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沒人說話,所以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孤有一問。」
林遠轉過身,看著朱標。
「殿下請說。」
「先生說士人是蛀蟲。」朱標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個紅色的叉號上,「那孤想問——大明的律法誰來擬?稅制誰來定?水利誰來修?賑災的糧誰來調撥?邊關的軍報誰來分析?」
他的聲音越說越穩。
「沒有讀書人,這些事誰做?」
殿內安靜了兩息。
朱棡在旁邊微微點頭。這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你說讀書人沒用,那你把讀書人全趕走試試——大明的行政系統當天就得癱瘓。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把之前寫的東西全擦了。粉筆灰撲了滿手,他拍了拍,拿起一根新粉筆。
「太子問得好。但太子混淆了兩個概念。」
粉筆落下。
黑板上出現兩行字。
讀書人≠士。
識字做事的≠壟斷做官權的。
「會寫字、能算帳、懂律法——這叫技能。」林遠拍了拍黑板,「大明需要的是有技能的人,不是有功名的人。這是兩回事。」
朱標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一個老農種了四十年地,對節氣、土壤、水利的了解比翰林院的狀元郎深十倍。但他沒資格當官,因為他不會寫八股文。」林遠的語速加快了,「一個鐵匠能打出全大明最好的刀,但他的兒子世世代代只能當鐵匠,因為匠籍不准考科舉。」
他在黑板上重新寫下四個字。
士農工商。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具人體的簡筆輪廓。粗糙,但能看出手腳和軀幹。
「大明是一個人。」林遠用教鞭指著那具人形,「我現在告訴你們,這個人的身體是什麼構成的。」
教鞭點在軀幹上。
「農,是骨頭。」
他寫下「農=骨」。
「糧食是一切的根基。沒有糧,兵不能打仗,官不能辦事,皇帝不能坐龍椅。骨頭斷了,人就癱了。所以農是骨架,大明靠農民站著。」
沒人反駁。這個所有人都認。
教鞭移到四肢和肌肉的位置。
「工,是肉。」
「工=肉」寫上黑板。
「軍械、農具、城牆、船舶、盔甲、火器——全是工匠造的。骨頭再硬,沒有肌肉就抬不了手、邁不動腿。大明兩百萬軍戶的刀槍是誰打的?工匠。大明九邊的城牆是誰壘的?工匠。」
林遠停了一拍,看了朱橚一眼。
朱橚正抱著他那本《黃帝內經》,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他是皇子裡最痴迷雜學的,對工匠和醫術一向有好感。
「沒有工匠,大明就是個骷髏架子。能站著,但一拳就倒。」
教鞭劃到人體的血管位置——林遠畫了幾條從心臟向四肢延伸的線。
「商,是血。」
「商=血」。
「錢糧不流通,就是死水。江南產絲綢,北方產戰馬,西南產銅鐵。這些東西待在原地就是廢物。誰把它們搬到需要的地方?商人。」
林遠敲了敲黑板。
「血液不流動,人當場就死。心臟泵得再猛,血管堵了,四肢壞死。大明現在幹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血管一根一根扎死。」
朱棣的眉頭擰了一下。他鎮守北平多年,太知道商路對軍需意味著什麼了。
「那士呢?」朱棡問了出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審視,像在等林遠掉坑裡。
林遠看著朱棡,笑了一下。
是那種不太友好的笑。
「士。」
他把教鞭點在人體輪廓的最外層,畫了一圈薄薄的線。
「皮。」
殿內的溫度好像降了兩度。
「士=皮」。
「皮的作用是什麼?好看。遮羞。讓人體面。被蚊子咬了替骨肉擋一擋。」林遠放下教鞭,「一個人沒了皮,難看,但死不了。沒了骨頭呢?沒了肉呢?沒了血呢?」
他把四個等式並排列在一起。
農=骨。工=肉。商=血。士=皮。
「大明現在的國策叫什麼?」
林遠自己答了。
「養皮保骨,剔肉放血。」
八個字砸下來,殿內沒人出聲。
「讀書人不納糧、不服徭役、考中功名就能免一族的稅。朝廷花天大的成本養了一身光鮮的皮。」林遠的聲音平下來了,平到沒有起伏。
「工匠是賤籍。世世代代困死在匠戶里,待遇比牲口高不了多少。大明把自己的肌肉一塊一塊往下割。」
「商人更慘。動不動抄家,動不動重稅,逼得大商人全部掛靠在士人名下,用讀書人的牌子做買賣。利潤的大頭被士人抽走,商人變成了給讀書人打工的夥計。大明親手捏死了自己的血管。」
他轉向朱元璋站著的方向。
老皇帝沒靠柱子了。他站直了,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在火燭的光影下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
但林遠注意到一個細節——朱元璋的下頜在咬合,太陽穴的肌肉在跳動。
這是在磨牙。
林遠知道自己踩中了朱元璋的痛點。
洪武朝查過多少貪官?殺過多少人?最著名的空印案,殺了幾百顆人頭,把地方官嚇得屁滾尿流。但殺完之後呢?新上任的官員用不了三年,又開始兼併土地、偷逃稅賦。
不是人壞。是制度在鼓勵人變壞。
你讓讀書人做官,做了官就免稅,免了稅就買地,買了地就兼併——這條路走到頭,就是前面那張曲線圖上的「死線」。
朱標慢慢坐了回去。
他沒有再反駁。
不是被說服了。是被那具人體圖上的邏輯關係堵住了嘴。他能感覺到林遠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問題,但他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因為林遠不跟他談仁義,只跟他談數據。
仁義是可以辯論的。
數據不能。
「所以陛下要破周期律,第一步——」
林遠走到殿角的案几旁,拿起了一份東西。
那是一疊紙。很厚,用線裝訂在一起。封面上寫著幾個字:大明商稅則例。
朱元璋看到了那疊紙,眉毛動了一下。
那是六部存檔的商稅稅單副本。林遠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從戶部調出來的。
林遠翻開第一頁,掃了一遍,然後翻到第二頁,又翻到第三頁。
他翻得很快,像在看一堆廢紙。
然後他合上了稅單。
「三十稅一。」林遠念出了大明現行的商稅稅率。
「三十份利潤里,朝廷只收一份。剩下二十九份,全進了商人的口袋。而這些商人十個里有八個掛靠在士紳名下,利潤最終流進了讀書人的宅子。」
他把稅單舉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這不叫收稅。」
他雙手一撕。
紙張從中間裂開,碎片飄落在地磚上。
「這叫朝廷出人出力修路搭橋維持治安,讓商人賺錢,然後商人把錢送給士紳,士紳用這些錢兼併土地,再逼得農民變成流民。」
林遠踩了一腳地上的碎紙。
「陛下建的路,養的兵,花的錢,最後全變成了埋葬大明的墳土。」
殿內沒有一個人說話。
碎紙在林遠腳下沙沙作響。
朱元璋走了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又抬頭看著林遠。
「你撕了咱的稅法。」
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你拿什麼來換?」
林遠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沒有後退。
「陛下給草民三天。」
他彎腰,從案幾下面抽出了另一疊紙。這疊紙比剛才撕掉的那份厚三倍,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表格。
封面上五個字。
《大明新稅法》。
朱元璋的視線釘在那四個字上。
林遠沒有打開。他把那疊紙放回案几上,用手掌按住。
「但在陛下看這份東西之前——」
林遠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所有皇子。
「諸位殿下得先去一趟地方。親眼看看大明的稅是怎麼收的,錢是怎麼沒的,人是怎麼死的。」
他的手從紙上抬起來,指向殿門外黑沉沉的夜色。
「看不懂大明怎麼爛的人,沒資格討論怎麼救。」
朱棣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走?」
林遠沒回答他。他看向朱元璋。朱元璋也看著他,沉默了三息,忽然開口。
「你那份新稅法,動的是誰的錢?」
林遠的回答只有四個字。
「滿朝文武。」
朱元璋的嘴角勾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殿內離得近的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頭聞到血腥味的老虎,在亮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