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問題先來了。
「本王有一事不明。」
他站在位子上沒坐,目光盯著地上那堆被撕碎的商稅稅單。「先生說三十稅一是朝廷在送錢。但這個稅率是洪武初年定的,為的是讓商賈休養生息。稅雖輕,勝在面廣,積少成多,也不算虧。」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至少道理說得通。」
殿內幾個皇子微微點頭。朱棡接了一嘴:「我也覺得不至於。三十抽一雖然不高,但全天下的買賣加起來,數目不會小。」
林遠沒有反駁。
他走到案几旁,拿過那份《大明新稅法》,翻都沒翻,直接扣在桌上。然後拿起粉筆,回到黑板前。
「好。那我們算一筆帳。」
粉筆落下。
「燕王殿下在北平待過幾年,應該知道江南絲綢商的行情。隨便報一個數——一個中等規模的絲綢商,一年淨利多少?」
朱棣想了想。「我見過北平最大的綢緞莊,是蘇州人開的。一年流水大約三萬兩上下。」
「那是中等偏上的。」林遠寫下「3萬兩」。「江南這種規模的絲商,有多少家?」
朱棣搖頭。「不知道確切數目。」
林遠轉向朱標。「太子殿下呢?」
朱標遲疑了一下。「戶部的冊子上……蘇松二府登記在冊的絲織商戶大約六百餘家。」
「六百家。」林遠寫下來。「按燕王說的數,取個保守值,每家年利兩萬兩。六百家,一年的總利潤是多少?」
算術不難。朱棡最先報了。「一千二百萬兩。」
林遠在黑板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旁邊又寫了一行。
「洪武十一年,大明全國商稅總收入——」
他停筆,看向朱標。
朱標的嘴動了一下。戶部的數目他看過,但此刻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約三十二萬兩。」
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三十二萬兩。
林遠把這個數字跟「一千二百萬兩」並排寫在一起,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不等號。
殿內安靜了三息。
朱樉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都劈了:「操——光蘇松兩個府的絲綢生意,利潤就有一千二百萬兩,朝廷從全天下收上來的商稅才三十二萬兩?中間差了快四十倍?」
「這還只是絲綢。」林遠接了一句,語氣跟報菜名一樣平。「鹽、鐵、茶、瓷器、木材,加上沿海的走私——保守估計,大明每年商業流通的總利潤不低於五千萬兩白銀。」
他在黑板上寫下「5000萬兩」。
「朝廷收了多少?」
粉筆敲在那個「32萬兩」上,篤篤篤,像敲棺材板。
「萬分之六。」
殿內沒人說話。
朱標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白。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兩次,合上了。
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
「錢去哪了?」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
「好問題。」林遠放下粉筆,拍手。「錢沒有消失。錢從來不會消失。它只會從一個口袋流進另一個口袋。」
他在黑板上畫了三個方框。
第一個標「商人」,第二個標「士紳」,第三個標「朝廷」。
然後畫了兩條箭頭。
從「商人」到「士紳」——粗線,標註「九成」。
從「商人」到「朝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虛線,標註「殘渣」。
「大明律規定,官員及其家族名下的產業享有稅賦減免。舉人免徭,進士免賦,這些你們都知道。」
林遠的聲音不快不慢。
「那麼問題來了。你是一個年賺三萬兩的絲綢商。朝廷要收你的稅。你怎麼辦?」
他自問自答。
「你把鋪子掛在本縣知縣他二舅的名下。知縣是舉人出身,名下產業免稅。你每年孝敬知縣他二舅三千兩,省下來的稅銀是純賺。知縣那邊也高興,什麼都不用干,白拿三千兩。」
朱棡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個縣有一個知縣,知縣有一個二舅。一個府有幾十個舉人,幾百個秀才。全大明有多少個免稅的讀書人?」
林遠敲黑板。
「戶部掌握不了真實的商業數據,因為商人全躲在士紳的傘下面。朝廷的稅吏去收稅,看到的鋪面全掛著某某舉人、某某進士的牌子。收不了。不敢收。一收就是'與民爭利',一收就是得罪整個文官系統。」
他回頭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殿下平時聽到的'與民休息',現在知道是跟誰在休息了吧?」
朱標沒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攥得骨節咔咔響,臉上的表情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
那些他在東宮接見過的清流名士,那些口口聲聲「輕徭薄賦」的翰林學士,那些跪在他面前痛陳民間疾苦的御史言官——
他們說的「民」,從來不是種地的那些人。
「更精彩的在後面。」林遠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朝廷收不到商稅,國庫空了。要養兵,要修河,要賑災——錢從哪來?」
他把箭頭指向第一個方框旁邊,補畫了一個新的方框,標註「農民」。
從「朝廷」到「農民」,一條粗線,標註「加派」。
「收不到商人的錢,就加農民的稅。農民本來就是骨頭,現在還要從骨頭裡吸髓。吸到最後骨頭碎了——」
「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然後朝廷要花更多的錢去鎮壓。錢從哪來?繼續加農民的稅。」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
從「加稅」到「破產」,從「破產」到「造反」,從「造反」到「軍費」,從「軍費」回到「加稅」。
一個閉合的死循環。
「這就是一千六百年來每個朝代的死法。」林遠放下粉筆。「不是天災,不是昏君。是文官集團用'輕商稅'三個字,把國家的血管焊死了。國庫窮得叮噹響,士紳富得流油。最後朝廷倒了,士紳換個主子繼續富。」
他轉向殿側。
朱元璋站在那裡,右手搭在身旁的一把太師椅上。
咔嚓。
很輕的聲響。
太師椅紅木扶手上,五道手指印深深嵌進去,木紋裂開了一條縫。
老皇帝的臉上沒有憤怒。
沒有憤怒比憤怒更可怕。
「與民休息。」朱元璋念了四個字。
他念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之間都隔了一息。
「咱殺了多少貪官。」不是疑問句。「空印案,殺了不少人。」
他的手從碎裂的扶手上抬起來,攥成了拳。
「到頭來,他們換了幾身衣服——還是在搶咱的錢。」
殿內溫度驟降。
朱棡試探性地開口了:「那按先生的意思,商稅該怎麼改?十稅一?」
「十稅一。」林遠搖頭。「你對著綿羊開一刀就想把羊毛擼完?羊叫起來了,其他羊就不讓你碰了。」
他在黑板上擦出一小塊空地,寫了四個字。
階梯遞進。
「年利百兩以下的小本買賣人,不收。百兩到千兩——」
他的話沒說完。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廊道磚面上的聲音急且亂,帶著一種辨不清是恐懼還是慌張的節奏。
一名內侍的聲音從門外劈進來,嗓子都是啞的。
「太子殿下!胡相爺帶著六部尚書,跪在奉天殿外了!」
喘了一口氣。
「說——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以死相諫!」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碎掉的太師椅旁邊,慢慢把拳頭鬆開,活動了一下手指。
他看向林遠。
林遠的粉筆還舉在半空,「階梯遞進」四個字寫到一半。
兩人對視了一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種笑林遠在教科書里見過描述。史書上寫「太祖大笑」的時候,通常後面跟著的是一串人名,和一個數字——滅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