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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明朝的窮鬼真相

2026-09-20 00:04:34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朱棣的問題先來了。

  「本王有一事不明。」

  他站在位子上沒坐,目光盯著地上那堆被撕碎的商稅稅單。「先生說三十稅一是朝廷在送錢。但這個稅率是洪武初年定的,為的是讓商賈休養生息。稅雖輕,勝在面廣,積少成多,也不算虧。」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至少道理說得通。」

  殿內幾個皇子微微點頭。朱棡接了一嘴:「我也覺得不至於。三十抽一雖然不高,但全天下的買賣加起來,數目不會小。」

  林遠沒有反駁。

  他走到案几旁,拿過那份《大明新稅法》,翻都沒翻,直接扣在桌上。然後拿起粉筆,回到黑板前。

  「好。那我們算一筆帳。」

  粉筆落下。

  「燕王殿下在北平待過幾年,應該知道江南絲綢商的行情。隨便報一個數——一個中等規模的絲綢商,一年淨利多少?」

  朱棣想了想。「我見過北平最大的綢緞莊,是蘇州人開的。一年流水大約三萬兩上下。」

  「那是中等偏上的。」林遠寫下「3萬兩」。「江南這種規模的絲商,有多少家?」

  

  朱棣搖頭。「不知道確切數目。」

  林遠轉向朱標。「太子殿下呢?」

  朱標遲疑了一下。「戶部的冊子上……蘇松二府登記在冊的絲織商戶大約六百餘家。」

  「六百家。」林遠寫下來。「按燕王說的數,取個保守值,每家年利兩萬兩。六百家,一年的總利潤是多少?」

  算術不難。朱棡最先報了。「一千二百萬兩。」

  林遠在黑板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旁邊又寫了一行。

  「洪武十一年,大明全國商稅總收入——」

  他停筆,看向朱標。

  朱標的嘴動了一下。戶部的數目他看過,但此刻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約三十二萬兩。」

  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三十二萬兩。

  林遠把這個數字跟「一千二百萬兩」並排寫在一起,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不等號。

  殿內安靜了三息。

  朱樉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都劈了:「操——光蘇松兩個府的絲綢生意,利潤就有一千二百萬兩,朝廷從全天下收上來的商稅才三十二萬兩?中間差了快四十倍?」

  「這還只是絲綢。」林遠接了一句,語氣跟報菜名一樣平。「鹽、鐵、茶、瓷器、木材,加上沿海的走私——保守估計,大明每年商業流通的總利潤不低於五千萬兩白銀。」

  他在黑板上寫下「5000萬兩」。

  「朝廷收了多少?」

  粉筆敲在那個「32萬兩」上,篤篤篤,像敲棺材板。

  「萬分之六。」

  殿內沒人說話。

  朱標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白。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兩次,合上了。

  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

  「錢去哪了?」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

  「好問題。」林遠放下粉筆,拍手。「錢沒有消失。錢從來不會消失。它只會從一個口袋流進另一個口袋。」

  他在黑板上畫了三個方框。

  第一個標「商人」,第二個標「士紳」,第三個標「朝廷」。

  然後畫了兩條箭頭。

  從「商人」到「士紳」——粗線,標註「九成」。

  從「商人」到「朝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虛線,標註「殘渣」。

  「大明律規定,官員及其家族名下的產業享有稅賦減免。舉人免徭,進士免賦,這些你們都知道。」

  林遠的聲音不快不慢。

  「那麼問題來了。你是一個年賺三萬兩的絲綢商。朝廷要收你的稅。你怎麼辦?」

  他自問自答。

  「你把鋪子掛在本縣知縣他二舅的名下。知縣是舉人出身,名下產業免稅。你每年孝敬知縣他二舅三千兩,省下來的稅銀是純賺。知縣那邊也高興,什麼都不用干,白拿三千兩。」


  朱棡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個縣有一個知縣,知縣有一個二舅。一個府有幾十個舉人,幾百個秀才。全大明有多少個免稅的讀書人?」

  林遠敲黑板。

  「戶部掌握不了真實的商業數據,因為商人全躲在士紳的傘下面。朝廷的稅吏去收稅,看到的鋪面全掛著某某舉人、某某進士的牌子。收不了。不敢收。一收就是'與民爭利',一收就是得罪整個文官系統。」

  他回頭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殿下平時聽到的'與民休息',現在知道是跟誰在休息了吧?」

  朱標沒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攥得骨節咔咔響,臉上的表情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

  那些他在東宮接見過的清流名士,那些口口聲聲「輕徭薄賦」的翰林學士,那些跪在他面前痛陳民間疾苦的御史言官——

  他們說的「民」,從來不是種地的那些人。

  「更精彩的在後面。」林遠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朝廷收不到商稅,國庫空了。要養兵,要修河,要賑災——錢從哪來?」

  他把箭頭指向第一個方框旁邊,補畫了一個新的方框,標註「農民」。

  從「朝廷」到「農民」,一條粗線,標註「加派」。

  「收不到商人的錢,就加農民的稅。農民本來就是骨頭,現在還要從骨頭裡吸髓。吸到最後骨頭碎了——」




  「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然後朝廷要花更多的錢去鎮壓。錢從哪來?繼續加農民的稅。」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

  從「加稅」到「破產」,從「破產」到「造反」,從「造反」到「軍費」,從「軍費」回到「加稅」。

  一個閉合的死循環。

  「這就是一千六百年來每個朝代的死法。」林遠放下粉筆。「不是天災,不是昏君。是文官集團用'輕商稅'三個字,把國家的血管焊死了。國庫窮得叮噹響,士紳富得流油。最後朝廷倒了,士紳換個主子繼續富。」

  他轉向殿側。

  朱元璋站在那裡,右手搭在身旁的一把太師椅上。

  咔嚓。

  很輕的聲響。

  太師椅紅木扶手上,五道手指印深深嵌進去,木紋裂開了一條縫。

  老皇帝的臉上沒有憤怒。

  沒有憤怒比憤怒更可怕。

  「與民休息。」朱元璋念了四個字。

  他念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之間都隔了一息。

  「咱殺了多少貪官。」不是疑問句。「空印案,殺了不少人。」

  他的手從碎裂的扶手上抬起來,攥成了拳。

  「到頭來,他們換了幾身衣服——還是在搶咱的錢。」

  殿內溫度驟降。

  朱棡試探性地開口了:「那按先生的意思,商稅該怎麼改?十稅一?」

  「十稅一。」林遠搖頭。「你對著綿羊開一刀就想把羊毛擼完?羊叫起來了,其他羊就不讓你碰了。」

  他在黑板上擦出一小塊空地,寫了四個字。

  階梯遞進。

  「年利百兩以下的小本買賣人,不收。百兩到千兩——」

  他的話沒說完。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廊道磚面上的聲音急且亂,帶著一種辨不清是恐懼還是慌張的節奏。

  一名內侍的聲音從門外劈進來,嗓子都是啞的。

  「太子殿下!胡相爺帶著六部尚書,跪在奉天殿外了!」

  喘了一口氣。

  「說——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以死相諫!」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碎掉的太師椅旁邊,慢慢把拳頭鬆開,活動了一下手指。

  他看向林遠。

  林遠的粉筆還舉在半空,「階梯遞進」四個字寫到一半。

  兩人對視了一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種笑林遠在教科書里見過描述。史書上寫「太祖大笑」的時候,通常後面跟著的是一串人名,和一個數字——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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