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落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相國之始。
「春秋時期,齊國有個人叫管仲。」
林遠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個很遠的故事。
「齊桓公繼位的時候,齊國在七雄里排不上號。管仲當了相國之後,改革稅制、統一度量衡、組建常備軍——用了不到十年,齊國成了春秋第一霸。」
他在管仲下面畫了一條線。
「管仲的權力有多大?內政、外交、軍事、財政,全歸他管。齊桓公幹什麼?齊桓公喝酒。」
朱樉低聲嘀咕:「那齊桓公當的是什麼皇帝?」
「當的是甩手掌柜。」林遠接了一句,沒回頭。「但問題來了——管仲活著的時候,齊國稱霸。管仲死了呢?」
他在管仲名字上畫了個叉。
「齊桓公被三個佞臣架空,活活餓死在宮裡。屍體停了六十七天,蛆蟲爬出了門檻,才有人來收殮。」
殿內沒人說話。
「這就是相國制度的第一個問題——」林遠寫下一行字。「權力集中於一人,此人在則國興,此人亡則國危。」
他沒有停留,粉筆繼續往下走。
「到了戰國,秦國出了個商鞅。」
「商鞅變法,把秦國從西陲弱國變成了虎狼之師。他的官職叫什麼?大良造。實際上乾的就是相國的活。權力比管仲還大——他能直接處罰太子的老師。」
朱棣的眉頭動了一下。處罰太子的老師——這個權力意味著什麼,在座的人都懂。
「結果呢?秦孝公一死,太子繼位,第一件事——車裂商鞅。」
林遠在商鞅名字上也畫了叉。
「但這裡有個有意思的事。」他敲了敲黑板。「秦惠王殺了商鞅,卻沒廢商鞅的法。為什麼?因為法好用。相國這個人不好用——太危險了。」
他轉過身,面朝殿內。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設了丞相。李斯。」
這個名字一出來,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
「李斯幹了什麼?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修馳道、推郡縣制——大秦的行政骨架,全是他搭的。丞相的權力在他手上到了一個頂峰。」
林遠在黑板上列了一張權力清單:
丞相之權——奏章先過丞相再到皇帝;百官任免丞相有推薦權;軍國大事丞相有參議權;可開府置屬,自己養一套班子。
「看清楚了沒有?」林遠指著那張清單。「丞相有自己的府、自己的屬官、自己的行政系統。這叫什麼?國中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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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棡的瞳孔收縮了一個極細微的尺度。他開始在案面上用手指無聲地敲——這是他計算時的習慣。
「秦始皇活著的時候,李斯老老實實。始皇帝一死——」
林遠豎起一根手指。
「趙高找到李斯,兩人聯手篡改遺詔,殺扶蘇,立胡亥。一個太監加一個丞相,就把大秦的繼承人給換了。」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大字。
丞相+內臣=可以換皇帝。
朱元璋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秦亡之後,漢承秦制,丞相還是丞相。但漢初的丞相更猛。」
林遠開始快速列名字。
「蕭何、曹參、陳平、周勃——全是跟劉邦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這批人當丞相,皇帝得叫一聲'相國',行禮的時候得起身。丞相進殿,天子不能坐著不動。」
朱樉張了一下嘴:「丞相進來皇帝還得站起來?」
「規矩就是這麼定的。」林遠的語氣像在說天氣。「但這批開國丞相死完之後,漢武帝上台了。這位爺坐在龍椅上一看——丞相的權力也太大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把剪刀。
「漢武帝做了什麼?他不廢丞相,但他在丞相的權力上一刀一刀往下剪。」
粉筆飛快地寫。
「第一刀——設內朝。把決策權從丞相府搬到宮裡來。用身邊的近臣、侍中、尚書來處理政務。丞相變成了外朝的擺設。」
「第二刀——頻繁換人。漢武帝朝五十四年,換了十三個丞相。其中有四個丞相是被殺的,兩個自殺。丞相成了高危職業。」
朱標的呼吸停了一拍。十三個丞相,六個死於非命。
「第三刀——架空。軍事上設大將軍決策,財政上設大司農直管。丞相手裡剩下什麼?簽字蓋章。」
林遠回過頭看了朱元璋一眼。
「陛下,漢武帝花了五十年,才把丞相從實權核心變成簽字機器。費了多大的力氣?」
朱元璋沒接話。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這個動作表示「繼續」。
「再往後。東漢光武帝,直接把尚書台變成了決策核心,丞相徹底虛化。但他漏了一手——外戚和宦官輪流坐莊,把尚書台的權力又偷走了。東漢亡於什麼?桓靈二帝朝,大將軍和宦官在洛陽城裡殺來殺去,天子跟個木偶似的被人拎著走。」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到了唐朝,皇帝學乖了。不設丞相——設三省。中書省出主意,門下省審核,尚書省執行。三個宰相互相牽制。」
「但有用嗎?」林遠自問自答。「李林甫當了十九年宰相,把三省變成了一省——他一個人的省。安祿山造反之前,所有示警奏章全被李林甫和楊國忠壓下來了。」
又一條線。
「宋朝更精明。中書管政務,樞密院管軍事,三司管財政,三權分立。但趙匡胤沒想到,他把丞相拆成三塊,這三塊最後又長到了一起。蔡京同時兼了太師和中書,權力比唐朝的丞相還大。」
林遠放下粉筆。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時間線。
管仲、商鞅、李斯、蕭何、霍光、曹操、司馬懿、李林甫、蔡京、秦檜。
十個名字。兩千年。
「各位看看這份名單。」林遠的聲音沉下來。「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權力,全部來自'替天子握拳'。天子把拳頭交給他們,他們替天子打理天下。然後有一天,他們發現——」
他在所有名字上方,寫了一行總結。
「拳頭在誰手裡,天下就是誰的。」
殿內沉了下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那些名字。掃到曹操的時候,停了兩息。掃到司馬懿的時候,又停了兩息。
他見過這種人。
不——他殺過這種人。
「兩千年。」林遠把粉筆扔回粉筆盒裡,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從春秋到大宋,每一個朝代的皇帝都在跟丞相搶拳頭。拆、分、架空、殺頭——什麼辦法都用了。結果呢?」
他伸出手,在那條長長的時間線末端,畫了一個圓圈。
圓圈裡寫著:大明,洪武十二年。
「換到今天。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那個圓圈上。
林遠轉過身,背靠黑板,目光依次掃過五個皇子。
「現在,告訴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看完兩千年的這盤棋,你們怎麼看胡惟庸?」
殿內安靜了三息。
朱標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朱棣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朱棡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而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穿過滿黑板的名字和時間線,落在某個極遠的地方。
他的右手,又慢慢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