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在椅子上坐直了。
「先生說的那些——曹操、司馬懿——都是奸佞。」他的聲音穩。「但歷史上也有霍光。霍光輔漢昭帝,大漢社稷靠他撐了二十年。這樣的人,難道也是禍患?」
林遠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了朱標一眼。
這是今天朱標第一次主動接話,不帶那股隱忍的意思,是真的在辯。
林遠把粉筆在掌心顛了一下,笑了。
「殿下抬出霍光,很好。」
他在黑板上寫下:霍光。
「霍光是大漢最後一塊壓艙石。昭帝八歲繼位,霍光執政二十年,抵禦匈奴、平定內亂、穩住了武帝晚年掏空的半個國庫。他死後,大臣們給他的評語是'社稷之臣'。」
朱標微微點頭。
「但殿下知道霍光死後,發生了什麼嗎?」
朱標的手頓了一下。
「宣帝親政之後——」林遠放下粉筆,「把霍家滿門抄斬。」
殿內安靜了一拍。
「霍家謀反了?」朱橚小聲問。
「霍家謀反了。」林遠答,「但不是霍光在世的時候謀反的。是霍光死後,他的兒子、女婿、外甥,聯手策劃廢帝自立——事敗,誅九族。」
他轉向朱標。
「殿下,霍光是奸臣嗎?」
「不是。」朱標皺眉,「他是忠臣。」
「對。他是忠臣。」林遠把「霍光」兩個字圈起來。「他一輩子沒動過謀反的心思。他真的在替大漢守江山。但他替大漢守江山的方式,是把所有權力集中在自己手裡。他一個人,替皇帝做所有的決定——內政、外交、廢立皇帝——都是他說了算。」
他在圈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圓。
「所以他活著的時候,這套結構是穩的,因為那個圓心是忠臣。但他一死——」
粉筆在圓心上點了一下,然後移開。
「圓心換人了。他兒子坐進去了。他兒子有沒有霍光的能力?沒有。有沒有霍光的忠心?沒有。但他兒子繼承了整套結構——兵權、人脈、話語權——一樣不少。」
林遠回頭。
「所以宣帝才要動手。不是因為霍光的兒子壞,是因為那套結構還在,但圓心爛掉了。」
「這——」朱標皺著眉,「那宣帝殺霍家,是殺對了?」
「殺對了。」
「但霍光是忠臣。」朱標的聲音沉下來。「就因為他兒子不爭氣,他死後就要被掘墳抄家——這公平嗎?」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椅子邊上靠了靠,手搭在黑板槽上,看著朱標。
「殿下,你在問公不公平。」
他頓了頓。
「但皇帝問的不是這個。」
朱標的嘴閉上了。
林遠繼續。
「奸相好防。動機壞的人,遲早漏馬腳——收賄賂、結黨營私、架空政令,這些事留證據。陛下要收拾他,隨時有由頭。」
他在黑板另一側寫了兩個字。
奸相。賢相。
然後在奸相下面寫:動機壞→行為壞→留證據→可收拾。
在賢相下面寫:動機好→行為好→無證據→結構爛。
「賢相才是真正的麻煩。」林遠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他不貪、不亂、不私,所有人都說他好——包括皇帝。但他每做一件好事,那套'權力繞開皇帝直接運轉'的結構就往深里扎一分根。」
「他越賢,根扎得越深。」
「他越賢,皇帝越不好開口。」
「他越賢,他死後留下的爛攤子越大——因為下一個坐那個位子的人,繼承的是他攢了二十年的權力結構,卻未必有他的腦子和忠心。」
朱棣沒說話。但他手邊的茶盞,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涼了,他也沒碰。
林遠把那張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這次笑得比前幾次都輕鬆,帶點真實的東西在裡面。
「好,草民來問陛下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面對朱元璋。
殿內所有皇子的呼吸同時輕了半口。
「假如——」林遠在「假如」兩個字上停了一拍,「胡惟庸是個賢相。」
朱元璋坐在那裡,沒動。
「他不貪、不亂、不結黨,每一道政令都忠實執行,每一筆帳都經得起查,十二年來替陛下把大明治得井井有條。」林遠的聲音平穩,「他就是霍光。」
「那陛下打算如何對他?」
殿內的空氣像被人攥住了。
朱橚把《齊民要術》壓低了,視線從書頁上方偷偷飄向朱元璋。
朱樉後腦勺的舊傷完全不癢了。他背挺得很直,一聲不吭。
朱棡手邊的茶杯沒動,但他的眼睛盯住了朱元璋的右手。
朱標看著林遠,又看向他父親,臉上的神色是一種林遠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擔憂,是一種強行按住的答案,因為他心裡已經知道,但不願意先說出口。
朱元璋沒有立刻答話。
他坐著,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黑板上「賢相」那兩個字上面。
一息。
兩息。
三息。
「先生問的這個問題——」老皇帝開口了,聲音不重,像在自言自語,「咱想了很多年了。」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站在林遠旁邊,看著那兩列字。
奸相→可收拾。
賢相→結構爛。
然後朱元璋伸手,拿起了黑板槽里那根粉筆。
沒有寫字。
他只是捏著,在兩列字中間緩緩畫了一道豎線。
「奸相,該殺。」
他停了一息。
「賢相……」
豎線畫完了。兩列字被分成了兩個格子,左邊奸相,右邊賢相,中間這道線,白得很清晰。
「……更該殺。」
朱標的手,悄悄攥住了膝蓋上的衣料。
「因為奸相壞的是一件事,賢相壞的是整套規矩。」朱元璋把粉筆放回槽里,聲音還是那麼平,「等奸相壞到頭了,咱一刀下去,百官拍手稱快,名正言順。但賢相壞到頭了,那一刀——」
他沒往下說。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一刀,要背罵名。
要背「鳥盡弓藏」。
要背「誅殺功臣」。
要背史書上所有難看的那幾個字。
朱標閉上了眼睛。
林遠看著朱元璋的背影,沒說話。
老皇帝站在黑板前,對著那道豎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林遠,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不是問,也不是威脅。
像是一種確認。
「所以——」朱元璋的嘴角動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淺,只有半秒,「先生今天這堂課,最後要講的,不是霍光。」
林遠對上他的目光。
「不是。」
「是如何讓賢相這個位置,從根上就不存在。」
朱元璋點了點頭,像是印證了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
他轉回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去,重新把手搭在膝蓋上。
「講吧。」
林遠拿起粉筆。
黑板上,「賢相」兩個字旁邊,他停了兩秒,沒有立刻落筆。
停的這兩秒里,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張紙最後一行的六個字。
廢丞相。設內閣。
他把粉筆重新擱下了。
「這個問題,今天不講。」
朱棡的眉毛動了一下。
朱棣抬起頭。
林遠掃了一眼所有人。
「留個作業好了,下次開課,諸位殿下講講你們的想法。」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椅邊一靠。
「答得最好的那一個.....」他停了一拍,「我有一份好禮物要送,不過……需要稍微等一陣子,但想必殿下們會喜歡的。」
朱元璋坐在那裡,沒動。
沒有表情。
但右手,在膝蓋上慢慢收了一下。
像是攥拳,又沒攥緊。
殿外,臘月的風在迴廊里轉了一圈,把廊檐下的燈籠推得輕輕晃了一晃。
朱標睜開眼睛,看向黑板上那道白色的豎線。
左邊奸相,右邊賢相,中間那道線把它們隔開——但隔開之後,兩邊寫的是同一個結局。
他想開口,但沒有。
有些話,說出來,就再也裝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