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元璋放下硃筆,從御案後站起身。他走下玉階,停在朱標面前。
「你覺得憋屈?」老皇帝看著長子。
朱標低頭:「兒臣只是覺得,若聖賢之道全是算計,這天下憑什麼教化萬民。」
「教化萬民。」朱元璋冷笑一聲。他轉過身,指著殿外。「咱當年在皇覺寺當和尚,餓得啃樹皮。那時候怎麼沒見儒生來教化咱?劉伯溫、宋濂他們什麼時候來的?是咱打下江南,手裡有兵有糧的時候,他們才捧著書本過來,跟咱講什麼聖王之道。」
朱標的呼吸停了一瞬。
「標兒。」朱元璋轉回身,「孔夫子是神仙,還是泥菩薩?」
朱標沒答。
「是泥菩薩。」朱元璋自己說了,「泥菩薩能保佑誰?誰給他塑金身,他就保佑誰。宋朝給他塑金身,他保佑宋。元朝給他塑金身,他保佑元。現在大明給他塑金身,他就得保佑大明。」
他拍了拍朱標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壓得實。
「林遠說得對。儒家是一把刀。你不要去看刀怎麼想,你要看握刀的手。你是太子,將來的皇帝。你應該想的不是這把刀髒不髒,是怎麼把它攥在自己手裡,不讓別人拿它來割你的肉。」
朱標肩膀上的緊繃感散了。他抬起頭,眼神里的迷茫褪去。
「兒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元璋走回御案,把那本批完的摺子扔進筐里。「回去做事。林遠教的那些,別光聽,用起來。胡惟庸那邊,水已經渾了。」
三天後。左丞相府。
書房門關得嚴實。胡惟庸坐在太師椅上,盯著桌上的一張紙。
紙上寫了二十三個名字。
這是他手底下一個門生,從通政使司的廢紙簍里「偶然」拼出來的。
「相爺。」管家站在陰影里,聲音壓得極低,「這名單上的人,全是這幾年走咱們府上門路補缺的。其中有五個,頂的是都察院原先定好的人。」
胡惟庸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裡掛著一幅字。
股肱之臣。
皇上前幾天剛賜的。他當時覺得風光無限。現在看著這四個字,他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皇上在抬他。抬得越高,底下的人盯得越緊。
這份名單為什麼會出現在通政使司?誰在查他?都察院?吏部?還是錦衣衛?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亂了。
「去。」他盯著管家,「把名單上這二十三個人,最近在幹什麼,跟誰見過面,查清楚。還有那些被他們頂掉的人,現在在哪,找人去敲打一下。誰要是敢亂說話,直接按到死。」
「是。」
「另外。」胡惟庸叫住他,「中書省里,把咱們自己人提上來。那些平時跟本相不太對付的,找個由頭,貶出京。現在非常時期,留不住異心人。」
管家領命退下。
胡惟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不知道這是誰下的套。但他必須動。不動,心裡沒底。
短短五天,京城官場烏煙瘴氣。
中書省連下十道調令。六名五品以上官員被外放,十幾個胡惟庸的門生被安插進關鍵位置。都察院有御史想彈劾,直接被胡惟庸藉故下獄。
動作太大,吃相太難看。
朝堂上的私語聲多了。茶館裡關於某位大官霸占民宅的流言傳開了。國子監里,幾個監生因為一個名額分配不公,在祭酒門前坐了一夜。
一切都在按承華殿裡那五把刀的軌跡走。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裡,看著錦衣衛每天呈上來的密報,一言不發。不阻攔,不干預。就看著胡惟庸在泥潭裡越掙扎越深。
東宮。
朱標坐在書案前。毛驤站在台階下,一身飛魚服。
「臣見過太子殿下。」
「派人去一趟山東。」朱標沒有客套,直接下令。「曲阜。」
毛驤抬眼。
「查孔家。」朱標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嚇人。「查查他們的底子到底是薄是厚。」
毛驤心頭一凜。查衍聖公。這在大明開國以來是從未有過的事。
「殿下,這事……」
「暗查。」朱標打斷他,「不要驚動地方官。拿到實證,直接呈送東宮。父皇那邊,本宮會去說。」
「是。」毛驤領命退下。
朱標看著門外。風颳過樹梢。他想起林遠那句話。
道統是假的。
他現在就要去挖一挖,這千年的老根底下,到底藏了多少爛泥。
承華殿。
林遠沒講課。他坐在講案後,面前堆著一尺高的白紙。
他手裡拿著炭筆,正在寫東西。寫得很快,紙頁翻飛。
朱元璋走進來的時候,沒讓人通報。他走到講案前,看了一眼紙上的字。
沒有「之乎者也」。沒有「仁義道德」。
紙上畫著奇形怪狀的符號,還有一些圖。三角形,圓,滑輪,槓桿。
「這是什麼?」老皇帝問。
林遠放下炭筆,把最上面三本裝訂好的冊子推過去。
封面上寫著三個名字。
《算術與幾何》。《格物與力學》。《物質與變化》。
朱元璋翻開第一本。只看了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完全看不懂。
「這是臣給天下讀書人準備的新飯碗。」林遠站起身。
朱元璋抬頭看他。
「儒家靠什麼壟斷話語權?靠科舉。天下人除了讀四書五經,沒有別的路走。」林遠指著那三本冊子。「要打破壟斷,就得砸飯碗。怎麼砸?給他們換一隻碗。」
「這叫實學。」林遠的聲音很穩。「算術,能量出大明每一寸土地的面積,算清國庫每一筆帳。力學,能造出射程更遠的火炮,建起百年不倒的城牆。變化,能弄出更高產的肥料,煉出更硬的精鋼。」
朱元璋的眼神變了。他打了一輩子仗,對「火炮」和「精鋼」極其敏感。
「這東西,有用?」
「比四書五經有用一萬倍。」林遠直視老皇帝,「陛下,臣提議,這三本書先在國子監推行。設立實學館。三個月後,臣要看到成果。」
「然後呢?」朱元璋問。
「然後。」林遠嘴角提了半分,「改革科舉。把實學納入鄉試。不考實學者,不錄。」
大殿內安靜了。
朱元璋盯著林遠,看了很久。他知道這幾句話的分量。這是要刨儒家的祖墳。
「胡惟庸還沒死。」朱元璋開口。
「他快死了。」林遠把炭筆扔進筆筒,「他死的時候,就是這把火燒起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