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檀香在銅爐里燒著,煙往上飄,散在樑柱間。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批奏摺。硃筆在紙上圈點,沙沙作響。
朱標站在案前。他手裡端著剛換好的熱茶,放也不是,端著也不是。從承華殿出來,他一路跟著朱元璋到了這裡,一句話沒說。
朱元璋頭都沒抬,筆下沒停。
「放那。」
朱標把茶盞擱在案角,退了半步,站定。
朱元璋批完手裡的摺子,扔到一邊,拿起下一份。
「有話就說。憋著不難受?」
朱標垂下眼,思量了片刻,開口:「父皇。今日先生講的課……」
「怎麼?」朱元璋打斷他,「覺得他把你們讀書人心裡的聖賢,踩得太低了?」
朱標抬頭,神色複雜。
「兒臣自幼受宋濂等大儒開蒙,讀的是四書五經,學的是修齊治平。」朱標的聲音很穩,但帶著一絲澀,「在兒臣心裡,儒家是天地正道,是萬世師表。可今日聽先生一席話……」
他停住了。
朱元璋沒催,由著他停。
「先生說,儒家只是一套話語體系。是一把刀,一支筆。誰握著,誰就能定忠奸善惡。」朱標看著御案,「兒臣並非不信先生。只是……難道這千百年來的聖人之道,真的就只是一場權力的把戲?」
朱元璋放下硃筆。
他端起那盞茶,撇了撇浮葉,喝了一口。
「老大。」朱元璋把茶盞重重頓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你覺得衍聖公是個什麼東西?」
朱標愣了一下。
衍聖公,孔子嫡系後裔的封號。天下讀書人眼裡的神明。
「聖人之後,自然是……」
「是個屁。」朱元璋毫不留情。
朱標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朱元璋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朱標面前。
「你讀史。咱問你,靖康之變,金兵打進中原,孔家幹了什麼?」
朱標低頭答:「孔端友隨宋高宗南渡,建立南宗。」
「那留在曲阜的北宗呢?」朱元璋盯著他,「金人封了孔端操為衍聖公。孔家跪沒跪金人?」
朱標無言以對。
「後來蒙古人來了。」朱元璋冷笑一聲,「元軍還沒打過黃河,孔家的大儒們就捧著孔子的畫像,出城迎接蒙古鐵騎。元朝皇帝不懂漢字,孔家就給人說,你們是天命所歸。」
「到了咱這兒。」朱元璋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咱打下應天,趕走韃子。孔克堅稱病不來見咱。咱下了一道旨意過去,告訴他,你孔家要是再裝病,咱就不認你這個衍聖公了。他怎麼著?」
朱元璋拍了拍手。
「連夜從曲阜跑來京城,跪在咱面前,山呼萬歲。」
大殿內鴉雀無聲。
朱標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老大,你記著。」朱元璋的聲音沉冷,像鐵器刮過石頭,「歷朝歷代,誰的刀快,孔家就給誰磕頭。他們保的不是天下道義,保的是曲阜那一畝三分地的榮華富貴。」
朱標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殿內微涼的空氣。
「既然如此……」朱標睜開眼,「父皇為何還要尊孔?為何還要大建孔廟,開科取士,以朱子理學考天下讀書人?」
朱元璋走回椅子旁,坐下。
「因為大明需要讀書人。」
他看著朱標,眼神收斂了剛才的鋒芒,變成了帝王的深沉。
「咱打天下,靠的是淮西那幫老弟兄,靠的是刀槍。但治天下,不能全靠武夫。六部要運轉,地方要收稅,斷案要寫狀子——這些事,莽漢幹不了,得識字的人來干。」
朱元璋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天下識字的人,都認孔家那個牌位。咱把牌位砸了,天下讀書人就不給咱幹活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教導出來的太子。
「治國就是做買賣。咱給儒家特權,給衍聖公臉面。他們給咱提供官員,給咱的江山寫文章,告訴天下百姓,咱老朱家當皇帝是順應天命。」
朱元璋冷冷地總結:「互相利用罷了。你還真當他們是天地正氣了?」
朱標沉默了很久。
二十幾年的認知,在這一刻被扒光了外衣,露出裡面冰冷殘酷的骨架。
他看著朱元璋。
「父皇早就看透了。」
「咱要看不透,這龍椅早讓人掀了。」朱元璋哼了一聲。
「既然父皇明白儒家不可信,」朱標的思路轉了回來,「那我們還要繼續用前朝的老路嗎?一直被這套話語體系綁著?」
朱元璋笑了。
那是一個極度危險,又極度滿意的笑。
「以前,咱沒得選。」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漢朝以後,歷代皇帝都沒得選。這世上只有一家學問能治國,那就是儒家。你不選他,你連個收稅的官都派不出去。」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承華殿的方向。
「但現在,咱有了第二條路。」
朱標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林遠。」朱標說。
「對。」朱元璋點頭。「他今天在黑板上畫的那個圓,你看見了。儒家能把胡惟庸包在裡面,也能把咱包在裡面。只要這支筆還在他們手裡,咱這皇帝當得就不痛快。」
「林遠帶來的東西,不是儒家那一套。」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內閣,說稅法,說輿論權。這套東西要是長成了,大明就不缺辦事的人了。」
朱標明白了。
「父皇是想,讓林遠的新學,去沖一衝儒學的根基?」
「不是沖。」朱元璋擺手,「根基哪是那麼好沖的?拔得太快,要動搖國本。咱是要大明這片地里,再種一棵樹。」
他看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
「一棵樹長得再大,也有枯的一天。兩棵樹搶水喝,誰長得好,咱就用誰。」
朱標點頭。
「兒臣明白了。」他退後一步,拱手,「今日先生留的題,那五把刀……」
「五把刀,一起下。」朱元璋打斷他。
「從誰先開始?」
朱元璋沒立刻回答。他拿起手邊一份中書省呈上來的摺子。
摺子上,胡惟庸的署名端端正正。
「你四弟不是說,要從內部打嗎?」朱元璋把摺子扔進廢紙簍里,「胡惟庸不是有個叫塗節的門生,前幾天剛提了御史嗎?」
朱標立刻想起來了。「是。塗節原是知縣,胡惟庸保舉他進了都察院。」
「讓錦衣衛去透個風。」朱元璋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點一道菜,「就透給塗節。讓他知道,胡惟庸最近在查他收受賄賂的事。」
朱標心中一凜。
無中生有。借力打力。老四的招數,老爹用得最順手。
「兒臣立刻去辦。」
「還有。」朱元璋叫住他。
朱標停步。
「把你理出來的那份二十三個人的名單,抄一份。」朱元璋看著虛空,「別讓人送,找個沒人的時候,塞在胡惟庸坐的馬車墊子底下。」
朱標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這才是真正的死局。
塗節那邊心裡發虛,胡惟庸這邊看到名單心神大亂。兩邊一動,整個中書省的網就會自己撕開裂口。
「是。」
朱標躬身,退了出去。
奉天殿裡再次安靜下來。
朱元璋坐在寬大的龍椅上,看著殿門外透進來的天光。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虛地握了一下。
這一次,他握的不是筆。
他握住了一把無形的刀。
刀刃朝著中書省。
「十二年了。」他低聲念了一句。
臘月的寒冬即將過去。大明的朝局,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