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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衍聖公

2026-09-20 00:06:26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五天。

  朱元璋用了五天,做了兩件看起來完全矛盾的事。

  第一件——暗棋落子。錦衣衛從應天府調了三組人,分別盯上了胡惟庸府上的管家、中書省的兩個主事、以及太平門外那條被占的巷子。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動任何一份公文。

  第二件——褒獎胡惟庸。

  臘月二十三,小年。朱元璋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口表彰了胡惟庸。

  「左丞相勤勉任事,總理中書,十二年如一日,朕心甚慰。」

  不僅口諭,還賜了一幅御筆——「股肱之臣」四個字,讓中官親自送到胡惟庸府上。

  消息傳到承華殿的時候,五個皇子正在等林遠上課。

  朱樉第一個繃不住了。

  「父皇該不會是真覺得胡惟庸好吧?」他扭頭看朱棡,「前幾天不還說要——」

  朱棡一個眼刀甩過來,朱樉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朱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肘撐在案幾邊緣,拇指壓著下唇,沒出聲。

  朱橚翻了一頁《韓非子》,翻到「說難」篇,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兩息。

  朱標的案几上什麼都沒放。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

  林遠進來的時候,看見五個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已經聽說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走到講案前,把粉筆拿起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捧高摔重。

  朱樉盯著那四個字,愣了一息,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說!」

  朱棡的眼刀又飛過來一把,但這次沒什麼力道,因為他自己嘴角也動了一下。

  「陛下在抬他。」林遠把粉筆擱下,聲音很平。「抬得越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聲音越響。」

  他轉過身,面對五個人。

  「今天賜了'股肱之臣',明天滿京城都知道胡惟庸是陛下親口認證的第一能臣。後天——」他停了一拍,「後天當他的罪名一條一條被翻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朱棣不動,開口:「被騙了。」

  「對。」林遠豎起一根手指,「被騙了。而且不是被陛下騙了——是被胡惟庸騙了。」

  「連陛下都被他蒙在鼓裡,寫了四個字誇他。那他到底背著陛下幹了什麼?這個問題,不需要你來問,天下人自己就會問。」

  

  朱樉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那父皇自己不虧嗎?寫了那四個字,回頭不擱那兒了?」

  「賜字可以收回來。」朱標睜開眼睛,聲音不大,「但胡惟庸欺君這件事,收不回來。」

  朱樉擰著脖子想了兩息,想通了,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後腦勺:「那這不就是……釣魚執法?」

  殿內安靜了一息。

  朱棡轉頭看他,目光複雜。

  林遠沒接這個詞,但嘴角提了半分。

  「各位殿下覺得,這種做法過分嗎?」他問。

  朱樉:「有一點。」

  朱棡沒說話,表情說了。

  朱橚合上《韓非子》,輕聲補了一句:「韓非說,'明主治吏不治民'。手段不論雅俗,看效果。」

  林遠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然後走到黑板前,把「捧高摔重」擦了,寫了一行新的字。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五個皇子同時盯住了這行字。

  朱標的目光在「讀書人」三個字上停了一息。

  「這句話,」林遠轉過身,「不是罵所有讀書人。是說一個現象——越是手握話語權的人,越容易在關鍵時刻站到利益那一邊,然後給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他在「讀書人」下面寫了兩個字。

  儒家。

  「上幾課講了儒家的話語體系,講了它怎麼給人定性,怎麼左右輿論。今天換個角度。」

  他在「儒家」旁邊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春秋」,右邊寫「洪武」。


  「孔子活著的時候,儒是什麼?」

  朱標接了:「仁、義、禮。」

  「對。孔子周遊列國,沒人理他,在陳蔡斷糧差點餓死。他那時候手裡有兵嗎?有錢嗎?有半寸土地嗎?」

  「沒有。」

  「沒有。」林遠重複了一遍。「他有的只是一套想法,和一群願意跟著他挨餓的學生。那個時候的儒,窮,硬,不好用。」

  他把粉筆點在豎線右邊。

  「一千八百年過去了。現在的儒呢?」

  沒人接話。

  林遠自己答。

  「現在的儒家,有科舉——天下讀書人都要從它這套話術里過關才能做官。有經筵——皇帝也要坐下來聽它的人講課。有翰林院、國子監、地方書院——從京城到縣城,每一個能說話的地方,都有它的人。」

  他在豎線右邊寫了一行。

  經過千年發展,儒家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儒家了。

  「當初孔子說'仁',是讓當政者別虐民。現在儒臣說'仁',是在告訴皇帝——你得按我說的做,否則你就是不仁。」

  「當初孔子說'禮',是給亂世定規矩。現在儒臣說'禮',是在告訴所有人——規矩只有我能解釋,你自己看不懂。」

  他把粉筆擱在手心裡,聲音沉了下去。

  「儒家什麼時候變的?不是某一天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長起來的。每過一代,多壟斷一分解釋權。每過一代,和皇權多做一筆交易。到今天——它已經不是一套學問了。」

  他看向朱標。

  「它是一門生意。」

  三個字砸下來,殿內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朱標的手指在案面上收緊,又鬆開。

  「臣舉一個例子。」林遠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

  衍聖公。

  「孔子的嫡系後人,從宋朝起封'衍聖公',世襲罔替,歷代不廢。元朝滅了宋,衍聖公還是衍聖公。蒙古人入主中原,孔家大門照開,香火照收。」

  他停了一拍。

  「諸位殿下,你們覺得這說明什麼?」

  朱棡慢慢開口:「說明孔家的牌子硬。」

  「牌子硬?」林遠看著他,「換個說法——蒙古人殺進來的時候,山東血流成河,曲阜的百姓死了一半。但孔家沒死。不是逃了,是主動迎了。」

  他在「衍聖公」旁邊寫了一行字。

  宋亡降元。元亡降明。

  「宋朝完了,衍聖公降了元。元朝完了,衍聖公降了大明。」

  他轉過身,聲音沒有起伏。

  「諸位殿下,如果將來大明完了——你們猜衍聖公會怎麼做?」

  殿內一片死寂。

  朱樉嘴巴張了一半,合不上了。

  朱棣的手掌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朱標的目光落在那兩行字上,很久沒有移開。

  「孔家打的旗號是什麼?」林遠繼續,「道統。天下可以亡,道統不能亡。只要新朝還尊孔,孔家就給你背書——你是正統。」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循環。

  孔家背書→新朝得正統→新朝供養孔家→孔家繼續背書。

  「這個循環,轉了近千年。」

  他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

  「所以臣問各位殿下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壓到了極低。

  「孔家,是聖人的後人,還是一塊招牌?」

  沒人答。

  「一塊誰來都賣的招牌。」

  林遠冷笑了一聲。

  這聲笑很短,很輕,但在安靜的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朱棡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來。

  朱橚把《韓非子》翻到扉頁,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兩息。

  朱樉的嘴終於合上了,但他的眼睛比剛才大了一圈。


  朱標沒有動。

  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住了什麼東西。

  林遠走到黑板前,在那個循環下面,寫了最後一行字。

  道統是假的。壟斷解釋權才是真的。

  然後他把粉筆放回槽里,沒有擦黑板。

  「今天先到這裡。」

  他看了一眼耳房的方向——朱元璋今天沒來。

  老皇帝在忙。忙著給胡惟庸挖坑。

  「下一課,」林遠背過身,語氣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臣講一講,怎麼從孔家手裡,把那塊招牌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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