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給他定罪。」朱標的聲音平到了極致,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我只需要給他一顆石子,讓他自己在水面上砸出漣漪。」
「漣漪大到一定程度——朝野皆知,天下皆聞。」
「到那個時候,陛下再動手——」
他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殿內安靜了很久。
朱棣在自己的位子上,垂著眼,手掌平壓在案面上,一動不動。
朱棡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朱樉偏了一下頭,看著朱標,目光比平日複雜了幾分。
朱橚默默地把《韓非子》翻了一頁,又翻了回來,沒有真的在看。
林遠站在黑板前,把五個人的答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朱樉——製造偽證,三線構陷,不擇手段但路子直。
朱棡——操縱民間輿論,用謠言和數字塑造印象,手法陰但路子穩。
朱棣——借力打力,讓胡惟庸自己逼反自己人,不動一兵一卒。
朱橚——以「公平」為武器,用士子的憤怒充當火種,四兩撥千斤。
朱標——什麼都不做,只給一顆石子,讓對手自己把水攪渾。
林遠倒吸了一口涼氣,諸位殿下,好狠。
朱樉的嘴角抖了一下,沒笑出來。
朱棡的耳根紅了半分,但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林遠把那行字擦了,重新寫。
五招,各有長短。
他在黑板上一條一條地列。
「秦王的法子,最快,也最險。三線構陷的弱點在於——如果三條線中任何一條被拆穿,整個局就廢了。而且'通敵謀反'這種罪名,編得出來,也就翻得回來。將來翻案的人只需要證明其中一條線是假的,三條全倒。」
朱樉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但——」林遠停了一拍,「這個思路本身不是錯的。因為真正要用的時候,不需要三條全是假的。只需要兩條真的裡面摻一條假的——真假摻在一起,永遠拆不乾淨。」
朱樉慢慢坐直了。
「晉王的法子,最穩,但最慢。謠言要傳開,需要時間。故事從茶館傳到坊間傳到士人圈傳到朝堂——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而且謠言這東西,傳著傳著會變形,變到最後說不定連陛下都被編進去了。」
朱棡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但如果控制得當——謠言是最好的武器。因為它沒有來源。沒有來源,就沒有人能堵住它,沒有人能追溯它,更沒有人能讓它停下來。」
朱棡的指節鬆了一分。
「燕王的法子——」林遠停了兩息,看著朱棣。
「臣只說一句。最毒。」
朱棣沒有表情。
「讓胡惟庸自己逼反自己的人——這不是陽謀,也不是陰謀。這是誅心。它的厲害之處在於:就算胡惟庸事後想明白了,他也沒有辦法。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一步,是疑錯了人?還是不該動手?如果他從此不再疑任何人——那他的警惕心就沒了,更危險。」
朱棣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不像是緊張,像是確認。
「楚王的法子,四兩撥千斤,用的是'公平'——這個東西好在哪?好在沒有人敢反對公平。誰要是出來替胡惟庸的侄子說話,誰就是在替走後門說話。道義上先輸了,後面怎麼吵都是假的。」
朱橚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風險在於——國子監的監生不好控制。他們炸了之後,火燒到什麼程度你說了不算。萬一有人借題發揮,把火燒到陛下的科舉制度上,那就麻煩了。」
朱橚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這句話記下了。
「太子的法子——」
林遠在這裡停了最久。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匯到朱標身上。
朱標端坐不動,等著。
「太子的法子,是五個裡面唯一一個不出手的。」林遠的聲音沉下來。「不出手,就沒有破綻。沒有破綻,就沒有人能反制。」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圓心空著。
「你給胡惟庸一顆石子,讓他自己攪水。他攪得越凶,水越渾。水越渾,你站得越穩。因為從頭到尾——你沒有碰過那潭水。」
他把粉筆擱下來。
「但這個法子有一個最大的前提。」
「什麼?」朱標問。
「你得確定,胡惟庸拿到那份名單之後,一定會動。」林遠看著他,「如果他不動呢?如果他看完之後笑一聲,把紙燒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呢?」
朱標沉默了兩息。
「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當了十二年的丞相。」朱標的聲音壓得很低。「當了十二年的人,手裡握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過來。數不過來的東西——他防不住。防不住,他就會動。」
他看著林遠。
「一個人擁有的越多,他就越怕失去。越怕失去,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殿內安靜了下來。
林遠看著朱標,看了三息。
然後他轉向側面那把椅子。
朱元璋今天又坐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膝蓋上。
沒有攥拳,沒有鬆開。
就那麼擱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地。
林遠對著他說了今天最後一句話。
「陛下,您五個兒子,給了您五把刀。」
他把粉筆放回槽里。
「如果讓臣來說的話——」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臣建議都上一遍。」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
殿外,臘月將盡的風從迴廊穿過來,比前幾天暖了一絲。
燈籠沒有晃。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從五個兒子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最後落在黑板上那幾行還沒擦掉的字上。
他沒有動。
但他的右手,終於從膝蓋上抬了起來。
不是攥拳的動作。
是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虛虛地合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攏在掌心裡。
五把刀。
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