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沒開課。
連著五天,林遠把講案上的粉筆擱在那裡沒動過,反倒讓朱標撥了六個工匠,外帶一間偏院的柴窯,整日在裡面叮叮噹噹,煙氣熏天。
朱樉經過院牆外,聞了一鼻子焦糊氣,捏著鼻子走了。
朱棡繞過去特地看了一眼,就看見林遠蹲在窯口,拿根鐵棍攪著什麼,滿臉是灰,神態專注,像個匠人頭子。
晉王在原地站了兩息,沒進去,轉身走了。
朱棣路過的次數最多,每次都在院牆缺口處停一下,什麼也不問,又走。
只有朱橚趴在院牆上探了半天,最後終於忍不住翻進去了。
「先生在燒什麼?」
林遠沒抬頭。「琉璃。」
「琉璃?」朱橚看了看那堆原料——石英砂、草木灰、還有幾樣朱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這也能燒出來?」
「燒不好就炸。」林遠很平靜地說,「你往後站兩步。」
朱橚往後退了一大步。
實際上林遠也沒多大把握。他腦子裡有配方,但配方是死的,窯溫是活的。前兩爐燒出來的東西顏色混濁,氣泡遍布,扔出去都不帶響聲的那種。
但第三爐開窯的時候,一塊指肚大小的透明料子落在狄托盤裡,薄薄的,透光,沒有氣泡。
林遠盯著它看了三息。
朱橚湊過來,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這就是琉璃?」
「這就是玻璃。」林遠把那塊料子夾起來,對著午後的光一照。光從裡面穿過去,落在地上,變成一個光斑。
朱橚愣了一下。「有什麼用?」
「先做出來。」林遠把料子放回盤裡,「用處以後再說。」
他沒打算現在解釋。透鏡、望遠鏡、顯微鏡——這些東西說出來,在洪武年間約等於天方夜譚。先把料子燒熟,再說後面的事。
他記下了配方比例,讓工匠繼續試窯,自己洗了手,走出偏院。
應天府的臘月將盡,空氣里有一種乾燥的寒意。
林遠站在廊下,抬頭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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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截粉筆——是習慣,出門帶粉筆,跟有的人出門帶摺扇一樣自然——在廊柱背面寫了三個字。
等著瞧。
與此同時,中書省。
胡惟庸坐在公案後,今天已經批了三十七份公文。
不是因為勤勉。是因為他需要讓每一個字都過他的手,才能安心。
陛下賜的那幅字就掛在他背後。股肱之臣,四個大字,墨跡豐潤。
來道賀的人踏破了他的門檻。
從臘月二十三到今天,胡惟庸收到的禮單疊起來有半尺厚。他每晚讓管家念給他聽,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點名——誰來了,誰沒來,誰來了但是禮太薄。
禮太薄的那幾個,他把名字記下來了。
但他心底那塊東西,一直壓著,沒散。
那份名單。
他讓人查了十二天,二十三個人,每一個都盯著,沒有異動。被頂掉的那批人,也一個個敲打過了,沒人敢吭聲。
他安排進都察院的塗節最近也乖得很,每天按時點卯,見了他的人畢恭畢敬,沒有任何異動跡象。
應該沒事。
應該。
但他想不通那份名單是怎麼出現在通政使司廢紙簍里的。
一份沒有署名、沒有印鑑的名單,內容精準得讓人後頸發涼。這東西不可能自己跑進廢紙簍。是有人放進去的,而且放進去之後,專門安排了他的人「發現」。
這個局,是沖他來的。
誰設的?
胡惟庸的手指在公案上叩了一下,停住。
他看了看背後那四個字。
陛下親口表彰,親筆賜字。
陛下不會是……
他把這個念頭按死了。
太子?太子這幾天沒什麼動作。燕王還是燕王。翰林院老老實實。
他又翻了一遍今天的摺子,六部呈上來的,各地報來的,全部過了一遍,沒有任何一處透出異樣的風聲。
正常得太整齊了。
胡惟庸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太安靜了不是好事。
他打算往錦衣衛里再送一個人進去,提前探聽風聲。這件事已經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天,今天下定決心了。
但還沒等他開口叫管家,窗外傳來一聲壓低了的說話聲。是他的門生,剛從坊間回來。
「……說丞相最近在跟北邊的人眉來眼去,那邊……」
聲音被風壓走了一截,胡惟庸只聽清了後半句。
他猛地睜開眼。
「把人叫進來。」
坊間那條流言是從哪裡起來的,沒有人說得清楚。
最早好像是玄武湖邊一個賣糖炒栗子的,跟鄰攤的人聊天,說自己親眼看見丞相府的馬車,在某個深夜停在北城一條胡同里,停了足足一炷香才走。北城那條胡同里住著什麼人,賣栗子的沒說,但鄰攤的人自己想。
消息就這麼往外散。
散到秦淮河邊,散到國子監附近的書肆,散到應天府城牆根曬太陽的老人堆里。
版本越傳越多。有人說是通敵,有人說是借兵,有人說丞相早就不滿皇上的管束,想自己做主了。
具體是哪個北邊,也各有說法,說法之間邏輯不通,但沒人在乎邏輯。
國子監那邊已經先亂起來了。
幾個監生為了某個薦舉名額的事當眾吵了起來,最後有人直接把矛頭指向了中書省——當著十幾個人的面,說這個名額走的是丞相府的路子,不是正經歲貢。
鬧到祭酒那裡,祭酒兩頭和稀泥,兩邊都沒壓住。
第二天,那幾個監生寫的東西就在書肆里傳開了,洋洋灑灑,把朝廷薦舉制度罵了個底朝天,但通篇沒點胡惟庸的名,只說「某權貴」。
不需要點名。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錦衣衛的密報每天傍晚送進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那裡,一份一份翻,臉上沒表情,翻完了擱在一邊,繼續批下一份摺子。
毛驤站在旁邊,看了看那疊密報,又看了看皇帝的臉,沒開口。
朱元璋批完最後一份摺子,把硃筆擱在架上,抬頭說了一句話。
「讓禮部去備出行儀仗。」
毛驤一頓。「陛下要……」
「出宮轉轉。」朱元璋站起身,語氣比說晚飯吃什麼還隨意,「應天府的冬天,咱好久沒好好看過了。」
毛驤低頭:「是。」
「朝中的事,」朱元璋頓了一拍,「交給胡惟庸。他是股肱之臣,理應當得起這點擔子。」
毛驤應了聲,退出去了。
大殿裡只剩爐子燒著,檀香的氣味淡下去了,剩下木炭的氣息。
朱元璋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
臘月的傍晚,天色壓得很低,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偏了一下。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御案上那疊密報。
最上面那份,最後一行字還露在外面。
「坊間皆傳,丞相意圖不軌,人心惶惶。」
他伸手,把那份密報翻過去,壓在最底下。
「叫林遠進來。」他對著門外說。
——
林遠進來的時候,朱元璋沒有坐回御案,就站在窗邊,手背在身後。
「先生最近在忙什麼。」
不是問句。
「燒琉璃。」林遠說,「燒出來了一小塊,透光,沒氣泡。」
朱元璋轉過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絲他沒遮住的好奇。「有什麼用?」
「眼下沒用。」林遠說,「等臣磨成鏡片,能讓人看清兩里外的東西。」
朱元璋沉默了三息。
「兩里。」他把這兩個字壓了壓,沒再往下說,只問,「要多久?」
「很快了,配方在嘗試兩次穩定住,剩下就簡單了。」
「行。」朱元璋轉回去看窗外,「咱要出宮幾天。」
林遠沒有意外。「臣知道了。」
「胡惟庸那邊,」朱元璋的聲音壓低了一截,不是跟他商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這條魚,已經咬鉤了。」
林遠看了一眼老皇帝的背影。
「咬了鉤的魚,」他說,「越掙越深。」
朱元璋沒回頭。但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慢慢握了一下,又鬆開。
殿外的風又來了一陣,把廊下最邊上那盞燈籠推得轉了半圈,光影在地磚上轉了一圈,最後停了下來。
穩住了。
林遠退出去,走到廊下,停了一步。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塊透明的料子,對著光,光斑落在地上,乾乾淨淨。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方向對了。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往偏院走。
窯還燒著,今晚還要出一爐。
而應天府的夜裡,那條關於丞相和北邊某人的流言,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滲。等天亮的時候,它會滲進每一條街巷,滲進每一個端著熱茶閒坐著的人的耳朵里。
胡惟庸還不知道,皇帝明天就要出宮了。
他更不知道,皇帝出宮的那一天,才是這局棋真正走到中盤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