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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天塌了

2026-09-20 00:06:55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正月初九。

  胡惟庸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管家叫進書房,門關死,窗戶紙糊了三層。

  「傳話給毛遠。」他的聲音壓到了喉嚨底部,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告訴他,日子定了。正月十五。」

  管家的腿軟了一下。

  「相爺……」

  「皇帝不在京城。」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錦衣衛的人手分了一半去給他打前站。禁軍換防還有三天才輪到毛遠的人,正好趕上元宵。滿城燈火,調兵入城不會引人注意。」

  他回過頭,盯著管家。

  「去年本相在府里宴客,來了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位。」

  「正月十五再辦一場。請帖發出去——六部侍郎以上,全請。」他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來的人,就是自己人。不來的……」

  他沒說完。

  管家領命退下的時候,手是抖的。

  胡惟庸獨自站在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四個字——股肱之臣。

  他忽然笑了一聲。

  「老朱,你寫這四個字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本相還是你手裡那條狗?」

  他把那幅字從牆上摘下來,捲起來,塞進了櫃底。

  正月十二。距離他定的日子還有三天。

  請帖已經發出去了。京中大小官員都收到了丞相府的帖子,燙金紙,寫得客客氣氣。

  然後,第一把刀落了。

  都察院。塗節跪在大殿正中,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

  他面前擺著一份手寫的奏摺。墨跡還沒幹透。

  「臣都察院御史塗節,冒死彈劾左丞相胡惟庸——結黨營私,把持銓選,私通外藩,圖謀不軌。」

  左都御史陳寧拿著這份摺子,手都在發顫。

  「塗節,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胡惟庸是你的恩主。」

  

  塗節沒抬頭。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一個即將背叛恩主的人。

  「正因為他是臣的恩主,臣才知道他幹了什麼。」

  「臣知道他往吏部塞了多少人。臣知道他跟北元舊臣在城北密會了幾次。臣知道他正月十五要幹什麼。」

  塗節抬起頭,眼裡沒有淚,也沒有恐懼。

  「臣不想死在他手裡。」

  塗節的供詞當天下午就送進了東宮。

  朱標看完,沒說話,把供詞鎖進匣子裡。

  同一天。午後。

  應天府城門口,一個穿著破舊青衫的人攔住了守門的兵丁。

  這人面容憔悴,兩鬢斑白,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的鞋幫子開了線,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我要遞摺子。」他從懷裡掏出一捲紙,紙面皺得不成樣子,但字跡工整。

  兵丁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原都察院監察御史,劉璟。洪武十年被外放雲南,去年被革職。」

  兵丁一愣。

  劉璟把那捲紙往前推了一步。

  「我彈劾胡惟庸。我從雲南走了四個月,就為了把這封摺子遞進京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灌了沙子。

  「他當年把我貶出京城,就是因為我查到他的人在雲南走私銅礦。我查出來了,他就把我擼了。」

  劉璟把摺子塞進兵丁手裡,然後直接跪在了城門口。

  「我不走了。摺子遞不進去,我就跪死在這裡。」

  城門口人來人往,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有人認出了他。

  「這不是當年那個得罪丞相被貶走的劉御史嗎?」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同一天。傍晚。

  國子監門口炸了。

  三十六個監生聯名上書,狀告中書省銓選舞弊。領頭的那個叫方翰清,嗓門大,膽子更大,站在門口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

  「丞相之侄,不經歲貢,直補監生——這是什麼規矩?這是哪家的規矩?」

  方翰清的聲音在冬天的空氣里炸開,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我們十年寒窗,考進來的!他憑什麼一張條子就進來了?」

  人群里有人叫好。

  有人拍手。

  還有人把國子監門口的動靜編成了段子,當晚就傳進了秦淮河的酒樓里。

  胡惟庸是在當天深夜收到消息的。

  三個消息。

  同時到的。

  塗節反了。

  劉璟回京了。

  國子監鬧了。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涼了,沒喝。

  管家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毛遠那邊,聯繫上了沒有?」胡惟庸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聯繫上了。但是……」

  「但是什麼?」

  「毛遠說,他的人手不夠。禁軍換防提前了兩天,不是三天後,是明天。」

  胡惟庸猛地站起來。

  「提前了?誰下的令?」

  「兵部侍郎親自簽的調令。說是……陛下出宮前留的手諭。」

  胡惟庸的手撐在桌面上,撐了三息,慢慢坐了回去。

  提前換防。

  塗節反水。

  劉璟回京。

  國子監鬧事。

  這些事情在同一天發生。

  同一天。

  不是巧合。

  胡惟庸忽然覺得書房裡很冷。冷得不正常。他看了看炭盆——火還燒著,炭還紅著。

  但他就是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冷。

  「名單。」他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什麼?」管家沒聽清。

  「那份名單——不是從通政使司撿來的。」胡惟庸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虛空,「是有人塞進去讓我看的。」

  他終於想通了。

  但已經晚了。

  他這十二天裡做的每一件事——查人、調人、貶人、壓人——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裡。每一步都在幫別人證明,他心虛,他有鬼,他在毀滅證據。

  他不動,沒人能拿他怎麼樣。

  但他動了。

  他親手把自己的底褲扒了下來。

  「相爺!」管家的聲音突然拔高,「門外——」

  大門被拍開了。

  院子裡,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一隊錦衣衛,齊齊站在正堂台階下。

  領頭的人穿著飛魚服,手裡捧著一道黃綾聖旨。

  「左丞相胡惟庸——」

  那個聲音穿過庭院,穿過門窗,穿過胡惟庸十二年來用權勢堆起的一切。

  「接旨。」

  胡惟庸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火光。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櫃底那幅捲起來的字。

  股肱之臣。

  他笑了一下。這一笑比哭還難看。

  應天城外,官道上。

  朱元璋的鑾駕正在往回走。

  老皇帝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京城方向。

  城頭的燈火在夜色里連成一條線,遠遠的,像一條安靜的河。

  「陛下,」毛驤騎馬跟在車旁,「錦衣衛已經到了丞相府。」

  朱元璋放下車簾。

  「中書省呢?」

  「封了。」

  「六部呢?」

  「各歸各位,沒有異動。」


  朱元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十二年了。

  「回宮之後,」他的聲音在車廂里悶悶地響,「把林遠叫來。」

  「是。」

  「告訴他——」朱元璋頓了一拍,「中書省的位子空出來了。讓他給咱弄一份內閣的章程出來。」

  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鑾駕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朝著應天城的方向。

  城門大開。

  火把排成兩列,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宮牆根下。

  大明洪武十三年。

  中書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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