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
胡惟庸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管家叫進書房,門關死,窗戶紙糊了三層。
「傳話給毛遠。」他的聲音壓到了喉嚨底部,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告訴他,日子定了。正月十五。」
管家的腿軟了一下。
「相爺……」
「皇帝不在京城。」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錦衣衛的人手分了一半去給他打前站。禁軍換防還有三天才輪到毛遠的人,正好趕上元宵。滿城燈火,調兵入城不會引人注意。」
他回過頭,盯著管家。
「去年本相在府里宴客,來了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位。」
「正月十五再辦一場。請帖發出去——六部侍郎以上,全請。」他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來的人,就是自己人。不來的……」
他沒說完。
管家領命退下的時候,手是抖的。
胡惟庸獨自站在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四個字——股肱之臣。
他忽然笑了一聲。
「老朱,你寫這四個字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本相還是你手裡那條狗?」
他把那幅字從牆上摘下來,捲起來,塞進了櫃底。
正月十二。距離他定的日子還有三天。
請帖已經發出去了。京中大小官員都收到了丞相府的帖子,燙金紙,寫得客客氣氣。
然後,第一把刀落了。
都察院。塗節跪在大殿正中,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
他面前擺著一份手寫的奏摺。墨跡還沒幹透。
「臣都察院御史塗節,冒死彈劾左丞相胡惟庸——結黨營私,把持銓選,私通外藩,圖謀不軌。」
左都御史陳寧拿著這份摺子,手都在發顫。
「塗節,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胡惟庸是你的恩主。」
塗節沒抬頭。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一個即將背叛恩主的人。
「正因為他是臣的恩主,臣才知道他幹了什麼。」
「臣知道他往吏部塞了多少人。臣知道他跟北元舊臣在城北密會了幾次。臣知道他正月十五要幹什麼。」
塗節抬起頭,眼裡沒有淚,也沒有恐懼。
「臣不想死在他手裡。」
塗節的供詞當天下午就送進了東宮。
朱標看完,沒說話,把供詞鎖進匣子裡。
同一天。午後。
應天府城門口,一個穿著破舊青衫的人攔住了守門的兵丁。
這人面容憔悴,兩鬢斑白,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的鞋幫子開了線,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我要遞摺子。」他從懷裡掏出一捲紙,紙面皺得不成樣子,但字跡工整。
兵丁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原都察院監察御史,劉璟。洪武十年被外放雲南,去年被革職。」
兵丁一愣。
劉璟把那捲紙往前推了一步。
「我彈劾胡惟庸。我從雲南走了四個月,就為了把這封摺子遞進京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灌了沙子。
「他當年把我貶出京城,就是因為我查到他的人在雲南走私銅礦。我查出來了,他就把我擼了。」
劉璟把摺子塞進兵丁手裡,然後直接跪在了城門口。
「我不走了。摺子遞不進去,我就跪死在這裡。」
城門口人來人往,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有人認出了他。
「這不是當年那個得罪丞相被貶走的劉御史嗎?」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同一天。傍晚。
國子監門口炸了。
三十六個監生聯名上書,狀告中書省銓選舞弊。領頭的那個叫方翰清,嗓門大,膽子更大,站在門口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
「丞相之侄,不經歲貢,直補監生——這是什麼規矩?這是哪家的規矩?」
方翰清的聲音在冬天的空氣里炸開,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我們十年寒窗,考進來的!他憑什麼一張條子就進來了?」
人群里有人叫好。
有人拍手。
還有人把國子監門口的動靜編成了段子,當晚就傳進了秦淮河的酒樓里。
胡惟庸是在當天深夜收到消息的。
三個消息。
同時到的。
塗節反了。
劉璟回京了。
國子監鬧了。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涼了,沒喝。
管家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毛遠那邊,聯繫上了沒有?」胡惟庸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聯繫上了。但是……」
「但是什麼?」
「毛遠說,他的人手不夠。禁軍換防提前了兩天,不是三天後,是明天。」
胡惟庸猛地站起來。
「提前了?誰下的令?」
「兵部侍郎親自簽的調令。說是……陛下出宮前留的手諭。」
胡惟庸的手撐在桌面上,撐了三息,慢慢坐了回去。
提前換防。
塗節反水。
劉璟回京。
國子監鬧事。
這些事情在同一天發生。
同一天。
不是巧合。
胡惟庸忽然覺得書房裡很冷。冷得不正常。他看了看炭盆——火還燒著,炭還紅著。
但他就是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冷。
「名單。」他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什麼?」管家沒聽清。
「那份名單——不是從通政使司撿來的。」胡惟庸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虛空,「是有人塞進去讓我看的。」
他終於想通了。
但已經晚了。
他這十二天裡做的每一件事——查人、調人、貶人、壓人——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裡。每一步都在幫別人證明,他心虛,他有鬼,他在毀滅證據。
他不動,沒人能拿他怎麼樣。
但他動了。
他親手把自己的底褲扒了下來。
「相爺!」管家的聲音突然拔高,「門外——」
大門被拍開了。
院子裡,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一隊錦衣衛,齊齊站在正堂台階下。
領頭的人穿著飛魚服,手裡捧著一道黃綾聖旨。
「左丞相胡惟庸——」
那個聲音穿過庭院,穿過門窗,穿過胡惟庸十二年來用權勢堆起的一切。
「接旨。」
胡惟庸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火光。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櫃底那幅捲起來的字。
股肱之臣。
他笑了一下。這一笑比哭還難看。
應天城外,官道上。
朱元璋的鑾駕正在往回走。
老皇帝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京城方向。
城頭的燈火在夜色里連成一條線,遠遠的,像一條安靜的河。
「陛下,」毛驤騎馬跟在車旁,「錦衣衛已經到了丞相府。」
朱元璋放下車簾。
「中書省呢?」
「封了。」
「六部呢?」
「各歸各位,沒有異動。」
朱元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十二年了。
「回宮之後,」他的聲音在車廂里悶悶地響,「把林遠叫來。」
「是。」
「告訴他——」朱元璋頓了一拍,「中書省的位子空出來了。讓他給咱弄一份內閣的章程出來。」
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鑾駕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朝著應天城的方向。
城門大開。
火把排成兩列,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宮牆根下。
大明洪武十三年。
中書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