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重新開課,是在胡惟庸那邊的水徹底渾成一鍋泥之後的第七天。
林遠進來的時候,五個皇子已經到齊了。
和往常不同,今天講案上沒有粉筆,黑板也是空的。林遠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袋口扎著,鼓鼓囊囊,看輪廓像是幾節竹筒。
朱樉第一個盯上那個袋子。
「先生今天帶了什麼?」
林遠沒有立刻答,把布袋放在講案上,一條一條解開袋口的繩結,慢條斯理。
「之前說好送諸位殿下的禮物,這兩天剛剛做好。」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奇異起來。
朱標的目光從布袋上收回來,落在林遠臉上,若有所思。朱棡坐直了身子,下意識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朱棣沒動,但眼皮抬了一下。朱橚把擱在腿上的書放到案几上,兩隻手都空出來了。
朱樉已經探出半個身子了。
林遠從布袋裡取出第一支竹筒,遞給朱標。
竹筒有兩節,一節略細,一節略粗,細的那節套在粗的那節里,能往外拉。兩端各嵌著一片打磨過的透明鏡片,邊緣用麻繩裹了幾圈,固定住了。做工算不上精細,竹節的顏色深淺也不均勻,但拿在手裡,分量實在。
朱標接過去,看了兩眼,沒有立刻舉起來。
「怎麼用?」
「拉開,對著遠處看。」
朱標把細的那節往外拉,竹筒伸長了將近一半,他舉起來,對準殿外廊柱方向,閉上一隻眼——
他頓了一息。
「廊柱上的裂縫。」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驚愕,「看得見紋路。」
朱樉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林遠把第二支塞進他手裡,他接都沒接穩,趕忙兩手捧住,拉開,往殿門外猛地一看——
「哎!」
他猛地把竹筒從眼前放下來,又舉起去,放下來,舉起去,放下來。
「那棵樹!那棵樹上有鳥!能看見羽毛!」
朱棡把自己那支拉開,沒有朱樉的大呼小叫,但他舉著竹筒,轉了很慢很慢的一圈,最後把竹筒放下來,看向林遠,目光比平時深了兩分。
「能看多遠?」
朱棡把那支竹筒重新舉起來,沒再說話。
朱橚已經在研究鏡片了。他把竹筒對著窗口的光,從細端往裡看,又從粗端往裡看,然後把竹筒平放在案几上,眯眼看那兩片鏡片的曲面。
「兩片鏡片,曲度不同。」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一片凸,一片……」他停了一拍,「先生,這兩片是一凸一凹嗎?」
「一凸一凹。」林遠說,「看的很仔細。」
朱橚重新拿起來,湊近了看,看了兩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把竹筒放下,翻開隨身帶著的一本冊子,開始寫什麼。
朱棣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他接過那支竹筒,拉開,舉起來,對準殿外看了很久。
林遠沒有催他。
大約過了十息,朱棣才把竹筒放下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這支竹筒,翻過來,把粗那頭的鏡片湊近眼睛,對著殿內光線看了一眼,然後把竹筒攥在手裡,抬起頭。
「兩里。」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很平,但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向五個人。
「這東西有個名字,叫望遠鏡。」他走到講案前,把布袋收起來,「今天送給各位殿下,一人一支,帶走不用還。」
朱樉還在拿著那支竹筒對準殿外各處,轉了一圈,嘴裡發出各種驚嘆,此刻頭也沒回地問:「先生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畢竟之前答應了,不送可不行,而且將來諸位殿下如果要外封開國,」林遠的聲音平了下來,「行軍的時候,兩里之外的敵軍動向,一目了然。比探子快,比旗語准。」
朱樉舉著竹筒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把竹筒從眼前放下來,轉過身,正臉看向林遠。
他難得沒有開玩笑。
「先生說的是真的?」
「臣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殿內安靜了幾息。
朱標把手裡那支竹筒重新舉起來,對著殿外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來,擱在案几上,用兩根手指按住竹身,平靜地問:「這是格物課里講的東西?」
「對。」林遠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格物。「《格物與力學》,第三章,光的折射。」他轉過身,「兩片曲面不同的鏡片,擺在合適的距離,遠處的光經過兩次折射,進入人眼——看起來就像被拉近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橫線,線的左端畫了一個小圓代表物,線上點了兩個豎線代表鏡片,右端畫了一隻眼睛。然後畫了三條光路線,從小圓出發,經過兩片鏡片,匯入眼睛。
朱橚盯著那張圖,把自己冊子上寫的東西劃掉了兩行,重新寫。
「所以,」朱棡的聲音從側面來,沉穩,「先生前幾天在偏院燒的琉璃,就是為了這個?」
「鏡片是用琉璃磨的。」林遠把粉筆擱下,「燒琉璃,磨鏡片,打竹筒,裝配——前後用了將近十天。」
他沒說這十天裡炸了幾次料子,磨廢了多少片。
朱棡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支竹筒,指腹在竹節上的麻繩處摩了一下,沒說話。
朱棣把那支竹筒重新拉開,又舉起來,這次沒有對著殿外,而是對著黑板上那張圖。
隔了很短的一息,他把竹筒放下來。
「先生說將來外封開國,」他的聲音沒有起伏,「父皇已經同意了?」
林遠看向他。
「第一,這得問陛下。第二,大明目前還沒有足夠的國力,但是如果陛下與諸位殿下信我,應該幾年之後就有機會了。」
朱棣沒有再追,低下頭,把那支竹筒豎在案幾邊上,一根手指按著竹身,不讓它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