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很久。
朱元璋問的那句話壓在所有人胸口。「怎麼改」三個字,分量比泰山還重。
林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講案後面,把那半塊芝麻餅拿起來,掰成兩半。一半大,一半小。
「治錢荒,古往今來就兩條路。」
他舉起小的那半塊。
「第一,節流。少印鈔,少花錢,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又舉起大的那半塊。
「第二,開源。把盤子做大,讓朝廷的進項多起來,鈔票有了真金白銀撐著,自然就值錢了。」
朱元璋站在講案旁邊沒動。
「節流的事,咱能辦。」他說。
「能辦,但不夠。」林遠把兩塊餅都放下,「陛下,大明現在一年的稅收折成銀子,是多少?」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標。
朱標答:「歲入米麥約三千萬石,絲絹棉布鈔錠折算在內,約合白銀……」他頓了頓,「不足九百萬兩。」
「九百萬兩。」林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速很慢,像是要讓每個人都聽清楚。「養兵,養官,修河,賑災,再刨去宗室開支,陛下覺得還能省出多少?」
朱元璋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能省的地方,他朱元璋已經省到了骨頭裡。龍袍打補丁,御膳不過四菜,百官俸祿壓得連個像樣的宅子都買不起。
再省,就該省出人命了。
「所以。」林遠說,「只能開源。」
「怎麼開?」
林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開海。」
兩個字落地,殿裡的氣氛變了。
朱棣的眉頭動了一下。朱樉往椅背上靠了靠。朱標的目光從林遠身上移到父皇臉上,又移回來。
朱元璋的表情沒有意外。
他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
「咱就知道你要提這茬。」朱元璋轉過身,重新面對林遠,語氣平了下來,反而帶著一股沉穩。這是他談軍務時才有的口氣。
「先生,禁海的事,不是咱拍腦袋定的。」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豎起來。
「第一,張士誠的殘部。當年鄱陽湖一戰滅了陳友諒,張士誠的人沒死絕。跑了一批到海上去,跟倭寇攪在一起,亦商亦匪。開了海,這幫人就有了補給,有了錢糧,拿什麼剿?」
第二根手指。
「第二,海岸線。從遼東到廣東,萬裏海疆。咱現在的水軍,守住幾個要緊的港口已經吃力了。全線鋪開,要多少船?多少兵?多少銀子?」
第三根手指。
「第三,北邊。蒙古人還在草原上轉悠。咱的主力得盯著北面,分不出手去管海上。」
三根手指立在那裡。
朱元璋看著林遠,目光很穩:「你說的開源,咱不是沒想過。但開了海,防不住。防不住,就是給敵人送糧。」
這番話說完,五個皇子的表情各不相同。
朱標微微點頭。這些理由他聽過,也認同。
朱棣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抿著,看不出態度。
林遠沒有反駁,也沒有急著接話。
他走到窗邊,從自己帶來的包袱里翻出一捲紙。那是他來之前整理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陛下的顧慮,每一條都在理。」林遠說,「但臣想請陛下先看一筆帳。」
他把那捲紙鋪在講案上,手指點在第一行。
「大宋。」
朱元璋低頭看。
「北宋年間,朝廷歲入在七千萬貫到八千萬貫之間。神宗元豐年間,峰值達到一億六千萬貫。」
殿內有人吸了口氣。是朱橚。他年紀最小,算術最好,第一個反應過來那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靖康之變後,宋室南渡,丟了整個北方。半壁江山沒了,人口少了近半。」林遠的手指往下移,「南宋的稅收——一億貫。」
朱元璋的手按在紙上,沒說話。
「一貫銅錢折白銀約零點七兩。」林遠在紙上劃了一道,「保守算法,取個中間數,宋朝平均每年的稅收,折合白銀——六千萬兩。」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
「大明,九百萬兩。」
六個字釘在空氣里。
殿內沒有人說話。
朱標在心裡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六千萬對九百萬。將近七倍的差距。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朱棡第一個繃不住:「不可能。」
他站起來,「宋朝那麼大點地方,打仗還打不過金人,怎麼可能比咱——」
「打不過,是軍事問題。」林遠打斷他,「有錢,是經濟問題。兩碼事。」
朱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又坐了回去。
「宋朝的錢從哪來的?」林遠自己提問,自己回答,「市舶司。海上貿易。泉州、廣州、明州三大港口,一年光抽稅就是幾百萬貫。絲綢、瓷器、茶葉運出去,香料、珠寶、銅料運進來。一進一出,朝廷吃的是差價和稅。」
他轉向朱元璋。
「陛下,大明的瓷器比宋朝好。大明的絲綢比宋朝好。大明的茶葉比宋朝好。東西比人家好,卻關起門來不賣。」
林遠頓了一拍。
「這筆買賣,虧不虧?」
朱元璋沒有回答。
他盯著紙上那兩個數字。九百萬。六千萬。
他當了十多年皇帝,打了無數仗,殺了無數人,建了一個他自認為鐵桶一般的江山。
結果論賺錢,他比一個被人攆得跑到南邊去的趙家天子,差了六倍還不止。
老皇帝的臉上沒有怒色。
有的只是一種很深的沉默。
「張士誠的殘部,可以剿。倭寇,可以打。」林遠收起那捲紙,「但六千萬兩的生意,不能不做。」
朱元璋抬起頭。
「你有法子?」
林遠看著他,一字一頓:「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