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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當然還有鹽

2026-09-20 00:08:04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你說開海。」朱元璋重新坐穩,兩隻胳膊撐在膝蓋上,上身前傾,目光盯住林遠,「咱不跟你爭該不該。咱問你一件具體的事。」

  「陛下請講。」

  「海上有魚。」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咱在濠州的時候,聽沿海來的兵說過,每年春汛,海面上魚多得跳上船。漁民撈都撈不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撈上來有什麼用?魚這東西,出水三天就臭了。你說要把海貨變成錢——怎麼變?從泉州運到應天,路上走半個月,魚到了就是一攤爛泥。」

  朱標微微點頭。他管過戶部文牘,知道沿海衛所的漁獲年年有折損的奏報,爛在碼頭上的魚比運出去的多。

  「那就醃。」林遠說。

  「醃?」朱元璋哼了一聲,「你以為咱沒想過?醃一條魚要多少鹽?一百斤魚,至少二十斤鹽。春汛一個月撈上來幾十萬斤魚——你算算要多少鹽?」

  他站起來,踱了兩步。

  「大明的鹽,陛下說一年產多少?」林遠沒直接回答,反而把問題拋了回去。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接話:「各鹽運司加在一起,洪武十二年的鹽引總額,折合鹽約三億斤出頭。聽著不少,但軍用、民用、邊地開中法撥付,刨完之後,餘量不多。」

  「不多。」朱元璋接過話,一掌拍在椅背上,「連百姓吃飯的鹽都緊巴巴的,你拿來醃魚?九成九的魚撈上來也是爛!」

  他的語氣不是發怒,是急。一個莊稼漢看著糧食爛在地頭卻收不進倉的那種急。

  林遠等他說完,點了點頭。

  「陛下說得對。以大明目前的製鹽法,確實不夠用。」

  他走到黑板前,把之前的字全擦了,寫了三個字。

  

  煮鹽法。

  「大明的鹽場,主要用的是都是什麼法子?」他自問自答,「煮。或者是煎,灶戶挑海水進灶房,架起大鍋,燒柴煮干,刮鍋底收鹽。一口鍋一天出多少鹽?二十斤到三十斤。一個鹽場幾百口鍋,日夜不停,一年到頭,也就那個數。」

  他在「煮鹽法」下面列了幾筆帳。

  一鍋鹽:柴五十斤,水兩百斤,人工兩人,耗時一個時辰。

  出鹽:二十至三十斤。

  「燒柴費錢,挑水費力,人工費時間。」林遠敲了敲黑板,「三樣成本壓在頭上,產量就這麼大個天花板,怎麼踮腳都夠不著。」

  朱元璋盯著那幾行數字,沒說話。

  朱棣忽然開口:「草原上的牧民不煮鹽。」

  所有人看向他。

  「臣小時候聽北邊來的降兵講過。」朱棣的聲音不急不緩,「西北有幾處鹽湖,水淺,太陽一曬,湖邊上全是白花花的鹽殼子。牧民拿鏟子鏟就是了。不用鍋,不用柴。」

  林遠看了他一眼。

  「燕王說的,就是臣接下來要講的。」

  他轉身,在黑板上「煮鹽法」旁邊,寫了三個字。

  曬鹽法。

  朱元璋的目光釘在那三個字上。

  林遠沒有再多解釋。他拿起粉筆,直接在黑板上畫圖。

  先畫一片平地。標註:近海灘涂,地勢平坦。

  然後在平地上畫了一排方格子,一個接一個,像棋盤。標註:鹽田。每格長約十丈,寬五丈,深半尺。

  方格子分成兩排。第一排標註「蒸發池」,第二排標註「結晶池」,中間畫了溝渠相連。

  「法子很簡單。」林遠邊畫邊說,「挖平整的池子,引海水進來。第一道池子淺,讓太陽曬。水蒸了,鹽留著,滷水濃度越來越高。等濃度夠了,放進第二道池子,繼續曬。最後池底結出來的,就是鹽。」

  他在圖上標了幾個數字。

  一畝鹽田,日照充足時,一年可產鹽兩千斤以上。

  不用柴,不用鍋,不用灶房。

  人工只需要引水、翻鹵、收鹽。

  「一畝鹽田頂多少口鍋?」林遠擱下粉筆,轉過身,「諸位自己算。」

  朱橚的筆已經在紙上刷刷地算開了。片刻後他抬頭,聲音里壓著一絲不敢信:「一畝鹽田一年兩千斤,一口鍋一天三十斤,一年不歇也就一萬斤出頭。但一個鹽場能開幾百畝鹽田——」


  他咽了口唾沫。

  「產量是煮鹽法的幾十倍。」

  殿內安靜了。

  朱樉扭頭看了看黑板上那個簡單得近乎粗陋的圖,又看了看那行數字,嘴巴張了張:「就這麼曬?用太陽曬?」

  「用太陽曬。」林遠重複了一遍。

  「那不要錢了?」

  「鹽田要挖,溝渠要修,人工要養。但跟煮鹽比——柴省了,鍋省了,灶房省了。成本不到煮鹽的一成。」

  朱棡的手指在袍子上攥了一下,鬆開了。他是讀書讀得最多的,但此刻他發現,書里沒有這些。

  朱標沒急著激動。他抬頭看了林遠一眼:「先生,這個法子,試過沒有?」

  「沒有。」林遠的回答乾脆,「所以臣才要說——光嘴上講不算數。得試。」

  他轉向朱元璋。

  「臣請陛下派人,找一處地方。條件三個。」

  他舉起手指。

  「一,近海,有平整的灘涂。二,日照足,雨水少。三,好防守——新法子沒驗證之前,不能讓閒雜人等看了去。」

  朱元璋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圖畫得粗糙,方格子歪歪扭扭,溝渠的線條也不直。但數字是清楚的。

  兩千斤。一畝。一年。

  「鹽多了。」朱元璋忽然說,聲音很輕。

  「鹽多了,魚就能醃了。」林遠接上。

  「魚醃了,就能往內地運了。」

  「運到內地,就是錢了。」

  朱元璋轉過頭看他。

  「先生之前遞上來的那些科目。」他的聲音慢下來,帶著一種回過味來的審視,「格物什麼的——就是教這些東西的?」

  「格物不是空談天理。」林遠說,「是解決具體的、實在的、擋在路上的問題。鹽產不夠,是格物的問題。魚存不住,是格物的問題。鐵不夠硬、船不夠快、炮打不遠——全是格物的問題。」

  他頓了一拍。

  「經世學是告訴殿下們該往哪走。格物是給他們修路的工具。」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朱標。

  「老大。」

  朱標立刻起身:「兒臣在。」

  「你去辦。找地方,照他說的三個條件,三天之內把地方定下來。」

  朱標一頓,應道:「是。」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幅圖,伸手把粉筆灰從袖口上彈了彈,往殿門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沒回頭。

  「先生。」

  「臣在。」

  「你說的那些——曬鹽也好,開海也好——」朱元璋背對著所有人,聲音悶在胸腔里,「要是試出來,跟你說的不一樣呢?」

  林遠站在講案後面,聲音不高不低。

  「那臣的腦袋,陛下隨時可以拿走。」

  朱元璋沒應聲。

  他邁過門檻,走了。

  殿內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黑板上的粉筆灰吹散了一層。那幅曬鹽的圖還在,方格子、溝渠、數字,全在。

  朱棣盯著那幅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跟鹽毫無關係的話。

  「先生。」

  「嗯?」

  「你之前指的那片海上的島——」他的手指在案几上無聲地畫了一個狹長的形狀,「說是有銀礦的那個。也是真的?」

  林遠看著他,沒有回答。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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