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謙苦笑了一聲。那聲笑從鼻腔里出來,乾巴巴的,像樹皮被風吹裂的聲響。
「殿下。」他抬手往後指了指,「您回頭看看。」
朱棣慢慢轉過頭。
十條福船排成一列,停在海面上。每條船的甲板上都堆滿了陶缸,缸和缸之間塞得連條縫都沒有。船艙更不用說——底艙、中艙、連原先放炮藥的備艙里都碼上了窯缸和直接用粗鹽堆起來的魚垛。
吃水線已經深得不像樣了。方鳴謙帶出來的十條福船,此刻每一條都像一頭吃撐了的水牛,肚子半沉在水裡,浪頭一來就打上甲板。
「一天。」方鳴謙的聲音也啞了,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時間,連續遇到八個魚群。」
他把那根手指彎下去,攥成了拳頭。
「光撒網都快累死了。絞盤斷了三根輻條,麻繩崩斷了兩根,有個水兵被繩頭甩到了肩膀上,腫得跟饅頭一樣。更別說還要一條條撈上來、剖開、醃製——鹽用了多少殿下知道嗎?」
朱棣搖頭。
「二十石粗鹽,每船裝的。十條船兩百石。」方鳴謙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到第六個魚群的時候,四條船的鹽已經見底了。第七個魚群,是六條船擠出余鹽來勻的。剛才第八個,有三條船的魚直接干堆著,沒鹽醃了。」
他深吸一口氣。
「末將打了十五年水仗,追過倭寇、打過海匪、在颱風里救過沉船。從來沒有哪一天——比今天累。」
朱棣的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渾身上下實在榨不出那個力氣了。
他重新轉過頭,看著海面。
夕陽已經沉了一半,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層稀薄的血鋪在水面上。
「先生在岸上等著看魚呢。」他喃喃地說,「咱們載滿了魚回去,那我那封認罪摺子的分量——」
他話沒說完。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水兵從桅杆頂的瞭望台上滑下來,連滾帶跑地撲到方鳴謙面前。
「將軍!將軍!」
「說!」
水兵的手往東南方向一指,聲音又尖又亮——
「又發現魚群了!目測比第三撥那個還大!」
方鳴謙的表情裂開了。
他整張臉的肌肉同時抖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欣喜、絕望、疲憊、荒誕,全揉在一起,像一塊被反覆揉捏的麵團,最後什麼形狀都不是了。
他轉頭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兩息。
方鳴謙猛地轉過身,面朝十條福船,兩手攏在嘴邊,用盡了胸腔里最後一口氣,吼了出來——
「最後一網!!」
他的嗓音已經完全劈了,像破鑼被人拿鐵錘砸,又啞又裂又響。聲音順著海風傳出去,前前後後十條船上的水兵全聽見了。
「捕完這一網——就返航!!再來就裝不下了!!」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水兵站了起來。兩個。十個。一百個。
那些累得癱在甲板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有的扶著桅杆起來的,有的扶著舷牆起來的,有的被旁邊的人拽起來的。他們的臉上全是鹽霜和魚血,衣裳硬得像鎧甲,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腥味。
但他們起來了。
絞盤重新轉動。
麻繩重新吃緊。
最後一面大網沉入了暗紅色的海水中。
朱棣從舷牆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濕滑的甲板上——靴子早就灌滿了水脫掉了——往魚缸堆里走。
「老陳!」他喊那個老漁民。
老陳從一堆空麻袋後面探出頭。他也累壞了,眼皮子直打架。
「還有鹽嗎?」
「底艙角落裡還剩小半袋。」
「夠不夠?」
老陳往東南方向腫著眼瞅了一下那片翻動的水面,嘬著牙花子算了半天。
「不夠。」
朱棣站在原地,兩手叉著腰,腦袋往後一仰,對著天空吐出一口長氣。
然後他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不是苦笑,不是累笑,是一種從肚子底下翻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先生說得對。」他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問題從來不是海里有沒有魚。」
他低下頭,看著滿船的陶缸、滿手的魚血、滿甲板的鱗片。
「問題是——裝不裝得下。」
遠處的海面上,最後一網的絞盤開始嘎吱嘎吱地響了。
夕陽徹底沉進了海平線以下,天邊只剩一抹將散未散的絳紅色餘光。十條福船的桅杆頂相繼亮起火把,火光映在墨藍色的海面上,像一串被風吹歪了的燈籠。
最後一網上來了。
網兜從水裡提起來的時候,絞盤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兩根輻條同時崩斷,木碴子飛出去扎在旁邊一個水兵的小臂上,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那水兵吭都沒吭一聲,拿牙咬著袖子,另一隻手接著推絞盤。
網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不動了。
網兜里的大黃魚太密了。密到網繩的每一個孔眼裡都嵌著魚的身體,擠不出來也退不回去。金色的鱗片在火光下閃成一塊,魚群在網裡翻滾掙扎,整面大網像一個活的、跳動的心臟,懸在半空中滴著水。
「吊!」方鳴謙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
吊臂轉過去。鐵鉤掛住。
嘩啦——
魚傾倒在甲板上。
但這次不是倒在空地上。甲板上已經沒有空地了。魚倒在陶缸上面,從缸頂滑下來,濺到人身上,滾到舷牆根底下。有幾條直接從舷牆的縫隙里滑回了海中。
「接住!別讓它掉海里!」一個水兵撲過去,趴在甲板上,兩手往舷牆外面伸,硬是把一條三斤重的大黃魚從半空中撈了回來。
朱棣看著這一幕,笑意還掛在臉上,但眼眶有點發酸。
不是感動。是鹽風吹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乾魚血,回頭看了一眼方鳴謙。
「方將軍。」
「殿下。」
「回家。」
方鳴謙重重點了一下頭。
「升帆!返航——!」
十條福船緩緩轉向。船身吃水極深,轉彎的時候船體傾斜了一個可怕的角度,海水差點從左舷漫上來。方鳴謙眉頭擰了一下,連忙讓人調整壓艙物的位置,把右舷艙底的陶缸搬幾口到左舷去平衡。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船陣總算穩住了。
朱棣站在船尾,回頭望著來時的方向。
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了。剛才那片翻湧的碧綠水域、遮天蔽日的鳥群、漫天飛舞的飛魚——全消失在夜色里。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十條福船的肚子裡裝著幾萬斤魚。這是真的。
他轉過身,走回船艙。
經過老陳身邊的時候,老漁民正靠著一口陶缸打盹,嘴巴半張著,發出細微的鼾聲。火把的光落在他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像照著一塊乾裂的河灘。
朱棣在他旁邊坐下來。
他沒有回自己的鋪位。船上也沒什麼像樣的鋪位——來的時候他窩在鹽袋子裡,現在鹽袋子空了,變成了裝魚雜碎的垃圾堆。
他就靠著陶缸坐著,兩條腿伸直了,後腦勺抵在缸壁上。
陶缸里傳來細微的咕嘟聲。那是鹽水滲透魚肉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缸底說悄悄話。
朱棣閉上眼。
腦子裡浮出來的不是魚,是林遠站在黑板前面的樣子。
那個人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糧。
寫得很大。
朱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里。鹽漬和魚腥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他鼻腔發酸。
但他笑了一下。
很輕。比海浪還輕。
三天後就到長樂了。
他得想想,認罪摺子開頭那句話怎麼寫才不會被父皇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