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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該辦了

2026-09-20 00:08:46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正月二十三。

  鹽田開闢整整七天了。

  林遠蹲在三道結晶池的最末一級旁邊,兩隻手撐在池沿上,目光落在池底。

  池底有東西。

  不是泥,不是沙,不是滷水蒸乾後留下的那層黏糊糊的殘渣。是一粒一粒的、稜角分明的、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光澤的——鹽。

  雪白的鹽。

  顆粒不大,米粒大小,但密密麻麻鋪了薄薄一層,像冬天落在石板上的霜。

  林遠伸手捻了一撮起來,放在指尖搓了搓。乾燥,硬實,沒有泥沙的澀感。他放進嘴裡嘗了一下。

  咸。

  純粹的咸。沒有苦味,沒有澀味,沒有那種劣鹽特有的刺喉感。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子,往上一級池子走。

  二道池裡的滷水已經濃縮到了深褐色,黏稠得像稀釋過的蜂蜜。池底也有結晶,但顏色發黃——那是混著雜質的粗鹽,還沒到能用的程度。

  

  頭道池更不用說了。水位降了大半,但顏色還是淺褐色,離結晶還差得遠。

  三級池子,三個階段。越往後越純。

  這就是分級蒸發的意義——讓雜質留在前面,讓乾淨的鹽析在最後。

  朱標站在池子外面,從天不亮就跟過來了。他這七天幾乎沒閒著——調人、調糧、跟當地駐軍協調防務、給京城寫摺子匯報進度——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一定是來鹽田看一眼。

  前六天看到的都是滷水。濃了一點,又濃了一點,再濃了一點。每天都在變化,但每天都還是水。

  今天不一樣。

  他站在末級結晶池邊上,低頭看著池底那層白色的顆粒,呼吸明顯快了半拍。

  「先生。」

  林遠從池子裡走出來,靴底帶著濕泥,在干地上踩出兩個深印。

  「就……就這樣就行了?」

  朱標的聲音壓著,但壓不住底下那股勁兒。他的手指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就這樣就行了。」林遠點了點頭,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朱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蹲下來,學著林遠剛才的動作,從池底捻了一撮鹽起來。

  白的。細的。乾淨的。

  他放進嘴裡。

  鹹味在舌尖上炸開,純淨得不像話。他吃過御膳房用的貢鹽,那已經是大明最好的鹽了——跟手裡這個比,貢鹽像是摻了沙子。

  「這比貢鹽還好。」朱標站起來,聲音終於沒壓住,拔高了半分。

  「貢鹽是煮出來的,柴火燒一天一夜,人工攪拌,費時費力,產量還低。」林遠伸手指了指面前這片池子,「這個——太陽曬的。不用柴,不用鍋,不用人攪。只要天氣好,滷水放進來,鹽自己就長出來了。」

  他轉過身,面朝整片鹽田。

  三級蒸發池在陽光下鋪展開來,水面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引水渠里的海水還在緩緩流入頭道池,源源不斷。

  「只要天還晴,這片鹽田就能一直產鹽。每三到五天收一次底層結晶池的鹽,收完了把二道池的濃鹵放下來,二道池空了從頭道池補,頭道池空了從海里引。循環往復,不停。」

  朱標的目光從鹽田掃到遠處的海岸線,又掃回來。

  「一天能產多少?」

  「現在池子小,一天大約兩三百斤。」林遠說,「但這只是試驗田。如果把整片灘涂都開出來——方圓三里全做鹽田——日產萬斤不是問題。」

  日產萬斤。

  朱標在心裡算了一下。一年三百六十天,就算刨去陰雨天,按兩百天算——兩百萬斤鹽。

  兩百萬斤。

  大明一年的鹽課收入折銀將近兩百萬兩。而那些鹽,是幾十萬灶戶用命煮出來的。

  眼前這片灘涂,幾百個人挖了七天池子,太陽曬了七天——鹽就出來了。

  朱標深吸了一口氣。

  「先生,我現在明白父皇為什麼派五百錦衣衛了。」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這個道理太明顯了——曬鹽法一旦推開,整個鹽政的根基就變了。煮鹽的灶戶、運鹽的商幫、賣鹽的官引——整條利益鏈上的人,都會成為這項技術的敵人。


  五百錦衣衛不是保護他林遠一個人。是保護這片鹽田不被人毀掉。

  「讓人把底層的鹽收起來。」林遠轉向旁邊等候的民夫,「用乾淨的木鏟刮,別用鐵器,鐵鏽會染色。刮完了晾曬乾了,裝進麻袋,袋口紮緊,放到陰涼處。」

  民夫們應聲散開,拿著木鏟小心翼翼地走進結晶池。

  朱標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一鏟一鏟地把白鹽刮起來,裝進袋子裡。動作很輕,像在收拾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事實上確實是寶貝。

  第一袋鹽裝滿的時候,朱標親手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大約三十斤。麻袋底部滲出細微的鹽粉,落在他的靴面上,白花花一片。

  「先生。」他把麻袋遞給旁邊的錦衣衛,轉頭看林遠,「第一批鹽,我想送一袋回京城給父皇看。」

  「應該的。」林遠點頭,「讓毛驤挑個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袋子外面再套一層油布,別受潮。」

  朱標正要叫毛驤,遠處灘涂邊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錦衣衛從海岸方向跑過來,速度很快,靴子踩在濕泥里濺起一串泥點子。

  「殿下!」他跑到朱標面前,單膝跪地,喘著粗氣,「海上——海上出現船隊!」

  朱標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多少條?什麼旗?」

  「十條大船,掛的是——」那錦衣衛頓了一下,臉上的緊張忽然鬆了,換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掛的是水師的旗。」

  朱標的手鬆開了。

  林遠轉過頭,往海岸方向看。

  遠處的海面上,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面,十個黑點正在緩緩變大。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風扯得筆直——確實是水師的三角牙旗。

  但船吃水的深度不對。

  林遠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那些福船的吃水線深得離譜,船身幾乎有三分之一沉在水面以下,浪頭打上去都漫不過船舷。像十頭吃撐了的鯨魚,慢吞吞地往港口挪。

  「是方鳴謙的船隊。」朱標也看出來了。他的眉頭先是鬆開,然後又擰了起來。

  船隊後面還拖著兩條小船。破破爛爛的,像被狗啃過的木板拼在一起。

  朱標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四。」

  林遠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船隊靠近港口的時候,鹽田上的人都停了手。三百多號民夫和錦衣衛全扭頭往海邊看,手裡的木鏟和麻袋都忘了放。

  第一條福船緩緩駛入港口。船身靠上棧橋的時候,整條棧橋都顫了一下——太重了。

  船舷上趴著一排水兵,有的在沖岸上招手,有的直接癱在舷牆上不動了。甲板上堆滿了陶缸,缸和缸之間擠得連條縫都沒有,遠遠看去像一座座小山包。

  然後朱棣出現了。

  他站在第一條船的船頭,兩手叉著腰,赤著腳,渾身上下看不出原來衣裳是什麼顏色——全是魚鱗、鹽漬和不知道什麼東西幹了之後留下的斑駁痕跡。頭髮散著,被海風吹成一蓬枯草,裡面還夾著幾片魚鱗片,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看見岸上的朱標了。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朱棣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然後他張開雙臂,衝著岸上吼了一嗓子——

  「大哥——!魚——!」

  聲音啞得像破鑼,被海風吹散了大半,但那股子得意勁兒穿透了風聲浪聲,結結實實地砸在朱標臉上。

  朱標站在灘涂邊緣,看著那個渾身髒兮兮的弟弟站在船頭張牙舞爪的樣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

  先是鬆了一口氣——人活著回來了。

  然後是一股無名火往上躥——這混帳東西。

  最後歸於平靜。一種兄長特有的、無可奈何的平靜。

  他轉頭看了林遠一眼。

  林遠的目光落在那十條滿載的福船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底有一絲很淡的光。

  「鹽出來了。魚也回來了。」林遠說,語氣跟說今天該吃午飯了差不多。

  朱標深吸一口氣,邁步往港口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鹽田。

  結晶池裡,民夫們還在一鏟一鏟地收鹽。白花花的鹽粒子在陽光下閃著光,一袋一袋地碼在池邊。

  海面上,十條福船正在依次靠岸。船後面拖著的兩條破舢板上,趴著十幾個五花大綁的人影。

  鹽。魚。俘虜。

  七天。

  朱標忽然想起父皇批在摺子上的那兩個字——速辦。

  鹽池的事辦了,打魚的事也辦了,現在該辦朱棣了。

  他加快腳步往港口走。身後傳來林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他聽見。

  「太子殿下。」

  「嗯?」

  「燕王殿下好歹也是藩王。」

  「然後呢?」

  「臣建議儘量別打臉。」

  朱標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沒回頭,繼續走了。

  步子比剛才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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