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的奉天殿還是有點冷的。
藤條抽在後背上,聲音脆得像鞭炮。
朱棣咬著牙沒吭聲。第一下。
第二下落在肩胛骨上,他身子往前一栽,膝蓋磕在地磚上,悶響。
「跪好了!」
朱元璋攥著那根手臂粗的藤條,袖子卷到肘彎上面,額角的青筋跳得比朱棣後背上的紅印還明顯。
第三下。
朱棣終於繃不住了,嘶了一聲,但嘴沒閉上——
「父皇!兒臣已經上了認罪摺子了!」
藤條停在半空。
朱元璋的胸膛起伏了兩下,把那封摺子從袖子裡抽出來,展開,念了出來。
「'兒臣在海上撈了幾萬斤魚,順手滅了一窩倭寇,特此請罪。'」
他的聲音平得嚇人。
「這叫認罪?」
藤條又落下來了。第四下。
朱棣趴在地上,後背火辣辣的疼,但腦袋扭過來,臉貼著冰涼的地磚,嘴裡還在嚷。
「兒臣確實有罪!但兒臣——」
「偷跑出京。」朱元璋一字一頓,「一罪。」
第五下。
「私自登船出海。二罪。」
第六下。
「遭遇倭寇,不退不避,拿漁網去兜人家的刀船——」朱元璋的嗓門拔高了一截,藤條在空中劃了個弧,「三罪!」
第七下落得最重。朱棣整個人彈了一下,牙齒咬得咯吱響。
「三條罪,一條一條算,今天你別想站著出這個殿!」
朱棣撐著地磚把上半身撐起來,脖子梗著,聲音又啞又亮。
「倭寇我打贏了!」
朱元璋的藤條頓了一拍。
「那些倭船,那些倭寇,一個沒跑!」朱棣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急的,「水兵沒傷一個!是大勝!」
「你——」
「而且大哥已經揍過我了!」
朱元璋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扭頭看向殿內另一側。
那邊,朱標和林遠並肩站著,正對著一張鋪開的圖紙低聲說話。兩個人的姿態極其自然——朱標手指點在圖上某處,林遠微微側頭在聽,偶爾點一下頭。
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三丈外有人在挨打。
「太子。」朱元璋的聲音沉下來。
朱標抬頭,表情平靜。「兒臣在。」
「你揍他了?」
「回父皇。」朱標的語氣跟匯報公務一樣,「船靠岸那天,兒臣在碼頭上等著。老四下船的時候,兒臣打了他兩拳。一拳打在肚子上,一拳打在後腦勺上。」
他頓了一下。
朱棣趴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不重個屁。他在碼頭上差被打出屎出來。
朱元璋盯著朱標看了三息,又轉回來看地上的朱棣。
藤條在他手裡轉了兩圈。
「太子打的不算。」他最終說,「咱是咱的,他是他的。」
藤條又舉起來了。
朱棣把臉埋進胳膊里。
——
第八下落完之後,朱元璋把藤條扔在地上,轉身走到案前坐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沒抖,但茶水灑了幾滴在袍子上。
朱棣趴在地上沒動。不是不想動,是後背已經腫了,動一下就是一陣火燒。
殿內安靜了片刻。
林遠的聲音從那邊飄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聽見。
「……三道池的產量比預估高了兩成。按這個速度,一個月能出精鹽四千斤。如果再開兩片灘涂,入夏之前能翻三倍。」
朱標接話:「四千斤精鹽,按現在的鹽價折算——」
「一斤精鹽,市面上賣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四千斤,折銀少說一百二十兩。這還是零售價。如果走官鹽渠道批量出——」
「等等。」朱標打斷他,「先生說的是精鹽。不是粗鹽?」
「不是粗鹽。」林遠的語氣很確定,「三級蒸發加結晶池出來的,雜質含量極低。我嘗過了,不苦不澀。比現在市面上最好的青鹽還乾淨。」
朱標沉默了兩息。
「那這個價就不是三十文了。」
「對。」
朱棣趴在地上,耳朵豎得跟兔子一樣。他的後背在疼,但腦子在轉。
四千斤精鹽。一個月。一片灘涂。
如果十片呢?
如果一百片呢?
他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死死盯著那邊討論的兩個人。
朱元璋也在聽。他放下茶碗,目光從朱棣身上移開,落在林遠背上。
「先生。」
林遠轉過身。「陛下。」
「鹽的事,你過來說。」
林遠走過去,在案前站定。朱標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張圖。
朱元璋沒看圖。他看著林遠的臉。
「四千斤一個月。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林遠沒打包票,「天氣是變數。連陰三天以上,蒸發速度會斷崖。但福建這個季節,連陰超過三天的概率不大。」
「剩下三成呢?」
「人。」林遠說,「池子挖好了,但管理跟不上。滷水什麼時候放、放多少、結晶池什麼時候收——這些需要有人盯著,不能全靠民夫。得培養一批懂行的人。」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你要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個就夠。挑識字的、腦子活的。臣教他們半個月,就能上手。」
朱元璋點了一下頭。「准了。朱標,你去辦。」
「是。」
地上的朱棣忍不住了。
「父皇!」
朱元璋低頭看他,眉毛一挑。「你還有臉說話?」
「兒臣的魚——」
「什麼你的魚。」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一截,「那是水師的船、朝廷的兵、太子批的章程。你算哪根蔥?」
朱棣咬了咬牙。
「兒臣親手剖的。一條一條剖的。手都泡爛了。」
他把兩隻手從地磚上翻過來,掌心朝上。十根手指的指縫間全是還沒褪乾淨的紅印,指甲蓋邊緣有幾處裂口,結了黑色的痂。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
停了兩息。
他沒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滾回去養傷。」他說
朱棣從地上爬起來,後背的衣裳已經被藤條抽破了兩道口子,隱約能看見底下腫起來的紅痕。他沒喊疼,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他停了一下。
「父皇。」
「又怎麼了?」
「那幾萬斤鹹魚,夠京城吃多久?」
朱元璋沒答。
朱棣也沒等答案,邁腿走了。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朱元璋放下茶碗,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案面上那張鹽田圖紙上。
「先生。」
「臣在。」
「鹽這個東西——」朱元璋的手指按在圖紙上,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分,「動了誰的飯碗,你心裡有數吧?」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朱元璋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沒有欣喜。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計算過一切之後的審視。
「臣知道。」林遠說。
「兩淮鹽商。」朱元璋的手指在圖紙上劃了一道,「每年給朝廷繳多少鹽稅,你查過沒有?」
「查過。洪武十二年,兩淮鹽課銀一百一十七萬兩。占全國鹽稅六成。」
朱元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一百一十七萬兩。」他重複了一遍,「你現在告訴咱,有一種法子,能繞開鹽商,直接曬出精鹽來。」
他往後靠了靠,胳膊擱在扶手上。
「你猜那幫鹽商知道了,會怎麼做?」
林遠沒說話。
殿外傳來朱棣一瘸一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海風從敞開的殿門灌進來,把案上的圖紙吹得翹了一角。
朱元璋伸手按住。
「想好了再回答。」他說,「這一步邁出去,可就不是挖池子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