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
兩扇雕花木門被猛地推開,又被反手重重合上。
朱標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他抬起袖子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手背上沾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遠正坐在講案前,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一張白紙上勾畫著什麼,聽到動靜抬起頭。
「殿下這趟去奉天殿,看來不太順。」林遠放下炭筆,順手倒了一杯溫茶推到桌子邊緣。
朱標快步走過去,端起茶杯仰起脖子一口灌干。
「何止是不順。」朱標拉開椅子坐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今天要是沒母后去救場,先生現在大概只能去太醫院看我了。」
林遠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陛下發火了?」
「差點把御案掀了。」朱標苦笑一聲,「父皇看到那本冊子上『皇家商行』四個字,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丟了大明的臉,要去干低賤商賈的勾當。那架勢,真打算一腳踹過來。」
朱標把奉天殿裡朱元璋發飆、馬皇后霸氣護犢子的過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林遠聽完,站起身對著朱標拱了拱手。
「委屈殿下了。這事怪我,步子邁得確實急了些,沒提前給陛下透個底。」
「委屈倒算不上。」朱標擺擺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我就是後怕。父皇那句『與民爭利』砸下來,我當時腦子裡全蒙了。先生,咱們非得掛皇家的牌子嗎?換個隱蔽點的名頭,是不是阻力能小點?」
林遠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案面上。
「殿下,要想讓大明真正富起來,商政這一刀早晚得動。而且必須是大動作,遮遮掩掩成不了事。」
「大明現在的國策是重農抑商。」朱標嘆氣,「父皇常說,百姓只要有地種,倉里有糧,天下就亂不了。商賈不事生產,只會投機倒把。」
「陛下這話說得對,但只對了一半。」林遠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種地,確實能讓大明活下去。但殿下記住,種地只能保命,絕對富不起來。」
朱標愣住。
「一畝地,就算風調雨順,一年能打多少斤糧食?」林遠語氣平緩,開始算帳,「交了皇糧,剩下多少?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一年,換來的不過是全家老小剛好餓不死。碰上個旱澇災害,連命都保不住。」
朱標沉默。因為林遠說的是實情。
「大明要修黃河大堤,要給九邊將士發軍餉,要給全天下的官員發俸祿。」林遠看著朱標,「光靠地里刨食,收上來的那些田賦,夠填這些窟窿嗎?國庫天天喊窮,為什麼?因為農業的產出是有上限的。」
「商稅改革,只是第一步。」林遠繼續說,「陛下現在最生氣的,是他覺得咱們用皇家的名頭去跟老百姓搶錢。但他根本不清楚,那些大商人到底多有錢。他以為商人就是開個鋪子賺點差價。」
「揚州那些鹽商,真有那麼富?」朱標遲疑著開口。
「富?」林遠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嘲弄,「殿下,這麼說吧。戶部的國庫現在要是能翻出一百萬兩現銀,徐鐸做夢都能笑醒。但揚州排名前十的鹽商,隨便挑一家出來,他們家偏房地窖里埋的銀冬瓜,就不止一百萬兩。」
朱標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坐直身體。
「這怎麼可能?他們不過是一介商賈,就算有錢,怎麼敢比國庫還多?」
「大明的鹽引在他們手裡。」林遠聲音冷了下來,「全天下的百姓都在吃他們摻了沙子的高價鹽。三十文的成本,他們敢賣八十文、一百文。大明幾千萬張嘴,每天都要吃鹽。這筆帳,殿下算過沒有?」
朱標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不用算。幾千萬張嘴,每天哪怕只吃一文錢的鹽,一天也是幾萬兩銀子的流水。一年下來,那是上千萬兩的暴利。
「他們賺的不是錢,是整個大明的血汗。」林遠手指重重敲在案面上,「這些錢,他們拿去買地、拿去養私兵、拿去給朝廷里的官員送乾股。國庫窮得叮噹響,他們富得流油。陛下天天殺貪官,殺得完嗎?根子在揚州,在這些掌控了天下商脈的鹽商手裡。」
承華殿裡安靜下來。
只有案頭銅爐里的線香在緩緩燃燒。
朱標攥緊了拳頭,骨節泛白。他從小受大儒教導,講究仁義禮智信,視金錢如糞土。但今天,林遠把血淋淋的帳本扒開擺在他面前。
「所以,皇家商行必須建。」林遠看著朱標,「不僅要建,還要大張旗鼓地建。皇室親自下場,用最霸道的手段把渠道搶過來。殿下不用急著跟陛下爭辯。」
「等商行運轉起來,只要一個月。」林遠豎起一根手指,「一個月後,長樂的第一批精鹽賣完,殿下把帳本拍在御案上。到時候,陛下自然就明白商到底有多重要了。」
朱標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
「好。就按先生說的辦。」朱標咬牙,「長樂那邊,老四已經去了。毛驤也派了三百緹騎暗中護送第一批鹽。但我擔心,揚州那邊不會坐以待斃。」
「他們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林遠拿起剛才勾畫的那張白紙,「這會兒,揚州的鹽運使司衙門裡,估計已經商量好怎麼截咱們的貨了。」
朱標臉色一變:「那第一批鹽豈不是有危險?毛驤的人雖然厲害,但鹽商要是勾結地方官府設卡,強龍難壓地頭蛇。鹽車在路上走幾個月,隨便找個理由扣下,或者半路潑水全毀了,咱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林遠沒接話,把手裡的白紙推到朱標面前。
這是一張簡易的大明疆域圖。
「他們以為我們要走運河。」林遠指著圖上貫穿南北的那條粗線,「兩淮鹽運使司的勢力全在運河沿岸。各個鈔關、碼頭,全是他們的人。只要鹽車上船,就是羊入虎口。」
朱標湊過去看。
「那咱們走陸路?」朱標皺眉,「福建多山,陸路難走。幾萬斤鹽靠馬車拉到應天府,光是路上的損耗和人吃馬嚼,成本就得翻倍。而且陸路沿途的州縣,誰敢保證沒有鹽商的眼線?」
「不走運河,也不走陸路。」林遠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大圈,直接繞開了內陸。
朱標順著林遠的手指看去,眼睛越睜越大。
「海運?」朱標驚呼出聲,「可是大明有海禁,片板不許下海。父皇對海上的事極其敏感,之前為了弄糧食就算了,咱們要是用海船運鹽行商……」
「殿下忘了?」林遠打斷他,「這個商會可是皇家的商會,陛下的片板不許下海說的是平民。」
「而且長樂本就是海港。」林遠手指在長樂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順著海岸線一路往北劃,最後停在長江口的位置,「把精鹽裝上水師的戰船,直接走海路。從福建長樂出發,順著海風,最多五天,就能抵達松江府。」
林遠抬起頭,看著朱標。
「到了松江府,換小船進長江,直逼應天府碼頭。全程不經過兩淮鹽運使司的任何一個關卡。揚州那些鹽商就算手眼通天,他們敢去海上攔大明水師的戰船嗎?」
朱標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招太絕了。完全跳出了對方的包圍圈,直接掀了桌子。
「可是……」朱標還有顧慮,「水師是軍鎮,調動水師運鹽,兵部那邊怎麼交代?」
「不用交代。」林遠笑了,「燕王殿下手裡有督辦長樂防務的聖旨。水師護送皇家商行的貨物,天經地義。更何況,這事兒根本不需要驚動兵部。」
林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殿下,揚州的鹽商現在正盯著運河上的每一條船,盯著陸路上的每一輛馬車。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長樂的精鹽會在海風的吹拂下,直接砸進應天府的市場。」
朱標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能想像到那副畫面。當幾萬斤雪白如霜的精鹽突然出現在應天府的街頭,以三十文一斤的底價敞開供應時,整個江南的鹽價會瞬間崩盤。
揚州鹽商的末日,就要來了。
「先生。」朱標站起身,對著林遠的背影深深作了一個揖,「這局棋,下得太大了。」
「大才過癮。」林遠轉過身,看著朱標,「殿下,現在萬事俱備,就等長樂那邊的第一批鹽到位了。不過……」
林遠停頓了一下。
「不過什麼?」朱標立刻問。
「不過,咱們把精鹽運進應天府,只是破了他們的封鎖。」林遠走到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揚州鹽商手裡握著幾代人積攢的財富,他們底子厚,肯定會跟咱們打價格戰。他們寧可虧本,也會把鹽價砸到二十文甚至十文,試圖逼死皇家商行。」
朱標臉色一沉。
確實。那些鹽商富可敵國,真要拼財力,皇家商行剛起步,還真不一定耗得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