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二月初三。
奉天殿外的風很大。冷風吹過漢白玉台階。
朱標站在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朱標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薄冊子。封面上《大明皇家商行》六個字,墨跡已經干透。
朱標知道這六個字遞進去會引發什麼。
殿內很安靜,只有毛筆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朱標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大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正低頭批閱奏摺。案頭上堆放的摺子分成了兩摞,左邊一摞很高,右邊一摞只有幾本。
「父皇。」朱標走到案前,躬身行禮。
朱元璋頭也沒抬,手裡的硃砂筆在摺子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然後扔到左邊那摞里。
「長樂的摺子?」朱元璋問。
「不是摺子。」朱標雙手將冊子遞了過去,「是先生擬的章程。關於長樂精鹽如何運銷天下。」
朱元璋停下筆。皇帝抬起眼皮,掃了朱標一眼,伸手接過冊子。
目光落在封面上。
朱元璋的眉頭擰在一起。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大明皇家商行?」朱元璋念出這六個字,聲音很低。
朱標沒說話,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朱元璋翻開冊子。第一頁,第二頁。皇帝的呼吸開始變重。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朱元璋的動作停住。
大殿內安靜下來。
「啪!」
冊子被砸在御案上,滑出去半尺,半個本子懸在桌沿外。
「你給咱再說一次!」朱元璋站起身,雙手撐在案面上,盯著朱標,「你要幹什麼?!」
朱標掀起衣擺,跪在金磚上。「兒臣想建商行,專營長樂精鹽。」
「商行?皇家商行!」朱元璋繞過御案,大步走到朱標面前,抬起腳就要踹,硬生生停在半空,改用手指著朱標的鼻子,「不說咱大明,你見哪個皇帝太子用皇家的名頭自己下場做買賣?你堂堂太子,大明的儲君,去干那些低賤商賈乾的勾當!你把大明的臉往哪擱!」
朱標抬頭,直視朱元璋的眼睛。「父皇,鹽商把持渠道,長樂的鹽不自己賣,就會爛在庫里。」
「那就讓錦衣衛去殺!」朱元璋大聲說道,「誰敢卡長樂的鹽,咱誅他九族!用得著你掛著皇家的牌子去開鋪子?」
「殺人賣不了鹽。」朱標看著皇帝,「殺光了鹽商,百姓去哪裡買鹽?商行不是為了逐利,是為了接管天下商脈。」
朱元璋原地轉了兩圈,停下腳步。
「接管商脈?你懂個屁的商脈!你讀了十幾年的四書五經,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朱元璋揚起手,「別以為你是太子咱就不敢打你!你今天敢把這牌子掛出去,咱明天就廢了你這個太子!」
朱標攥緊拳頭。重農抑商是朱元璋的底線,這也是大明的國策,就算林遠說商很重要,也不能讓皇家直接下場。
朱標張了張嘴,剛準備把林遠那套有拳有利的理論搬出來解釋。
殿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要打誰?」
這聲音不大,也沒有太監尖銳的通報聲。聲音平淡,大殿裡的氣氛卻為之一變。
朱標回頭。
朱元璋揚起的手僵在半空。
殿門口,馬皇后穿著素色宮裝,跨過門檻走進來。馬皇后身後沒有跟著宮女太監。殿外的侍衛早就低下頭,保持安靜。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朱標身邊。
「你要是打標兒,不如把我也打死算了。」馬皇后語氣平靜,看著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放下手。皇帝乾咳一聲,把手背在身後。
「妹子,你怎麼來了。」朱元璋放緩聲音,但還是板著臉,「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放著儲君的本分不干,居然要去經商!還用皇家的名頭!這要是傳出去,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奉天殿淹了!」
馬皇后彎腰,把朱標從地上拉起來。
馬皇后轉頭,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本懸在桌沿的冊子。拍了拍封面上沾到的灰塵。
「那是我要做的。」馬皇后轉過身,看著朱元璋,「太子只是來傳話的。有什麼責罰,朝我來。」
朱元璋愣住了。
皇帝看看馬皇后,又看看朱標。
「妹子,你胡鬧什麼?」朱元璋皺起眉頭,往前走了一步,「後宮不得干政,這規矩是咱定的。你現在要出去開商行?這可是與民爭利!」
「與民爭利?」馬皇后沒有退讓,「重八,你跟我說說,什麼叫與民爭利?」
朱元璋聽到這聲重八,沉默下來。皇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長樂出的精鹽,三十文一斤。揚州鹽商賣的粗鹽,八十文一斤,裡面還摻著沙子。」馬皇后舉起手裡的冊子,「我們賣三十文,他們賣八十文。我們是在與民爭利,還是在替老百姓搶命?」
朱元璋皺起眉頭。「那也不用皇家出面。讓戶部去辦。」
「戶部?」馬皇后冷笑一聲,「你昨天剛在朝堂上說要在長樂查商稅,戶部尚書徐鐸帶頭跪在外面逼宮。你指望戶部去賣長樂的鹽?鹽還沒運出福建,就得被他們勾結鹽商沉到海里去!」
朱元璋不說話了。朱元璋知道馬皇后說的是實情。
「重八,你天天在奉天殿裡批摺子,你算過國庫的帳嗎?」馬皇后看著朱元璋,「九邊要軍餉,黃河要修堤,百官要俸祿。國庫里那點銀子,連老鼠都養不活。你天天殺貪官,殺完了嗎?殺了這麼多,國庫豐盈了嗎?」
朱元璋雙手背在身後,看向門外。
「林先生說得對。」馬皇后看著皇帝,「手裡有刀不夠,還得有錢。這錢,不能指望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官紳去收。得自己拿。」
「林遠說的?」朱元璋抬頭,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低著頭,看著地面。
「誰說的重要嗎?」馬皇后把冊子塞進朱元璋手裡,「這商行必須建。皇家的牌子必須掛。你要是怕天下人罵你,那就掛我的名字。叫馬氏商行。我看誰敢來砸我的鋪子。」
朱元璋拿著冊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兩下。
朱元璋轉過身,慢慢走回御案後,坐下。
大殿裡恢復了安靜。朱標站在一旁,手心出了汗。
朱元璋沒看冊子,直視前方。皇帝思索著當前的局勢。
朱元璋對商人並無好感。揚州鹽商靠著鹽引搜刮百姓錢財,朝中官員拿了鹽商銀子,還在朝堂上跟皇帝唱反調。
皇家親自經商,會打破大明現有的利益格局。
不要臉面了?
朱元璋突然冷笑一聲。
「妹子說得對。」朱元璋抬起頭,目光發沉,「要臉面有什麼用。臉面換不來軍餉,換不來糧食。」
朱元璋把冊子扔在案上。
「朱標。」
「兒臣在。」朱標立刻上前。
「這商行,咱准了。」朱元璋直接說道,「但既然掛了皇家的牌子,就不能小打小鬧。林遠要怎麼搞,你讓他放手去搞。」
朱標鬆了一口氣。「兒臣遵旨。」
「不過。」朱元璋看著朱標,「揚州那邊,不會看著長樂的鹽安安穩穩賣出去。他們明著不敢動,暗地裡的手段絕不會少。」
皇帝提高聲音。
「毛驤!」
殿後陰影處,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快步走出,單膝跪地。
「臣在。」
「調三百錦衣衛緹騎,換上便裝。」朱元璋盯著毛驤,「跟著長樂的第一批鹽走。只要有人敢在路上設卡、下絆子、砸鋪子。」
朱元璋停頓了一下。
「不管他是知縣、知府,還是鹽商。不用審,直接砍了。把人頭掛在鋪子門口。」
「遵旨。」毛驤低頭領命。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還像個當家的樣子。」
朱元璋無奈的看了馬皇后一眼。「妹子,你這就回吧。後宮還有一堆事呢。」
馬皇后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馬皇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標。
「標兒,忙完了早點回東宮。雄英的風寒還沒好透,你去看看。」
「兒臣記下了。」朱標躬身。
馬皇后走後。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標。「林遠呢?他弄出這麼大動靜,自己躲在承華殿喝茶?」
「先生說,他想去太醫院看看。」朱標如實回答。
「太醫院?」朱元璋皺眉,「他懂醫?」
「先生說略知一二。」
朱元璋冷哼一聲。「他懂的倒是雜。隨他去吧。你盯緊長樂那邊,第一批鹽,務必在半個月內運進應天府。咱要讓應天府的老百姓,吃上三十文一斤的精鹽。」
「是。」朱標領命退出大殿。
奉天殿的門重新關上。
朱元璋獨自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冊子上。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揚州。
針對揚州鹽商的行動正式開始。
……
同一時間。揚州城。
兩淮鹽運使司衙門後堂。
一名中年人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茶盞。中年人沒喝茶,目光盯著坐在主位上的鹽運使。
「大人,京城傳來的消息。長樂縣出了精鹽,日產萬斤。而且,太子和燕王親自督辦。」中年人放下茶盞,聲音很沉。
鹽運使撥弄著茶蓋,眼皮都沒抬。「慌什麼。出了鹽又怎樣?大明的鹽引在我們手裡。各地的鹽鋪是你們商會的。他長樂的鹽,運得出福建,賣得出去嗎?」
「沒有我們點頭,哪家車馬行敢接他們的貨?哪個碼頭敢讓他們卸船?派人去打個招呼,長樂的鹽,一粒也不准流入江南。」
中年人站起身,拱了拱手。「明白了。」
鹽商們開始暗中阻截長樂精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