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外,寒風卷著碎雪。
王景弘剛把話說完,朱標連外氅都沒來得及披,瘋了一樣衝出承華殿。
大明宮道上,青石板被踩得轟轟作響。
一千名御林軍披甲執銳,殺氣騰騰地列陣前行。
朱元璋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拎著出鞘的天子劍。劍刃在冬日的冷光下泛著森森寒意,劍柄上的龍紋被他攥得死緊。
「父皇!」
朱標從斜刺里狂奔而來,直接張開雙臂,死死攔在隊伍正前方。
御林軍嘩啦一聲停住腳步,甲片撞擊聲響徹宮道。
朱元璋停下腳步,臉上的肌肉繃得像是一塊生鐵。
「讓開。」
「父皇要去哪?」朱標一步不退。
「去戶部。」朱元璋握劍的手背暴起一根根青筋,「去看看徐鐸那狗東西,脖子到底有多硬。揚州鹽商的黑錢,他一個人就收了整整十二萬兩!大明一個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才多少?他戶部尚書帶頭喝兵血,咱今天非活劈了他不可!」
「父皇殺了他,明天誰給九邊算軍餉?」朱標拔高了聲音,「誰去核算長樂精鹽的帳目?」
朱元璋手裡的劍停在半空,胸膛劇烈起伏。
「大明缺官。」朱標快速把林遠剛才的話倒出來,「殺徐鐸容易,一劍的事。可戶部上下牽連幾十個官員,全殺了,衙門直接停擺。九邊的將士等著軍餉過冬,這帳沒人算,要出大亂子。」
「那就任由這幫貪官逍遙法外?」朱元璋咬著牙,字字帶血。
「不。」朱標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先留著他們的腦袋,讓他們幹活。」
朱元璋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讓他們去查歷年造船的爛帳,去算全國的鹽引,去核九邊的軍需。」朱標語速飛快,把林遠的策略和盤托出,「給他們定死期限,干不完就下獄。讓他們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把他們身上的力氣全榨乾。等他們把活幹完,咱們的新官也選拔上來了,到時候再把帳本拿出來,秋後算帳。」
朱元璋愣住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殺人從來都是直來直去。這種把人當牛馬使喚到死,最後再一刀砍了的做法,他還是第一次聽。
「榨乾?」朱元璋咀嚼著這兩個字。
「對。」朱標重重點頭,「物盡其用。他們拿了朝廷的俸祿,又拿了黑錢,就得給大明把最後一滴血流干。」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長子,火氣莫名消退了大半。
殺人不過頭點地。
但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幹活,這招更狠。
他把天子劍插回劍鞘,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這陰損招數,不是你想出來的。」朱元璋冷哼一聲,一語道破,「林遠教你的?」
朱標老老實實點頭。
「走。」朱元璋轉身改了方向。
「去哪?」
「承華殿。」
承華殿內,茶爐上的水正咕嚕咕嚕翻滾。
林遠還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新續的熱茶。
殿門被猛地推開,朱元璋大步跨進來,朱標緊隨其後。
林遠放下茶杯,剛要起身行禮。
「免了。」朱元璋擺擺手,直接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林遠兩眼,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這幾天在承華殿住得還習慣?」
「回陛下,挺好。」林遠答得隨意,「有吃有喝,沒人打擾,清淨。」
「清淨不了幾天了。」朱元璋手指敲了敲紫檀木桌面,「你給太子出的那個主意,咱聽了。算是個穩妥的法子。但這裡頭有個大窟窿。」
林遠沒接話,等著下文。
「照你的說法,開恩科,招新官。」朱元璋身子往前傾,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大明洪武六年就停了科舉,因為考出來的全是些只會寫酸文章的廢物。現在重開,考什麼?難道還考那套四書五經?」
朱標也看向林遠。這是剛才沒來得及細問的核心問題。
林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坐得筆直。
「還是考儒學。」
朱元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前幾天才跟咱說,儒家是一把刀,得把他們手裡的定性權搶過來。現在又讓咱考儒學?你耍咱?」
「陛下息怒。」林遠語氣平緩,沒有半點慌亂,「臣說考儒學,是給天下讀書人看的。飯碗不能一下子砸碎,得溫水煮青蛙。如果不考儒學,全天下的士子明天就能把禮部大門給沖了,到時候朝局又是一場震盪。」
朱元璋不說話了。他明白這個道理。
「但怎麼考,咱們說了算。」林遠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科舉分兩卷。甲卷,考四書五經,考八股文章。這是敲門磚。考過了,說明你書讀得不錯,是個讀書人,給你個功名。」
他在白紙的另一邊,重重寫下兩個字。
「乙卷。」
朱元璋盯著那兩個字,若有所思。
「乙卷考什麼?」
「考經世致用。」林遠放下筆,「考大明律,考算籌,考農桑水利,考錢糧度支。甲卷只定資格,乙卷才定名次。」
朱標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文章寫得再好,如果不會算帳,不懂刑律,依然排在後面?」
「不僅排在後面,甚至可以直接落榜。」林遠點頭,「朝廷要的是能幹活的官,不是能吟詩的客。乙卷的考題,臣來出。考完之後,按成績分派六部。懂算帳的去戶部,懂律法的去刑部,懂治水的去工部。這樣選出來的人,到了衙門就能直接上手做事。」
朱元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速度越來越快。
這個法子,絕了。
把儒家的面子保住了,但把里子全掏空了。
讀書人為了做官,不僅要背四書五經,還得去學算數,學律法。久而久之,那些只會空談的酸腐儒生,自然會被淘汰。不用朝廷去禁,他們自己就會把精力轉到實學上。
「好一招暗度陳倉。」朱元璋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出聲。
他轉頭看向林遠桌上那三本厚厚的教材。
「你寫的這三本書,咱翻了翻。雖然看不懂那些鬼畫符,但你說能造火炮,能煉精鋼。這東西,什麼時候能教給天下學子?」
林遠靠在椅背上,兩手一攤。
「現在不行。」
「為何?」朱元璋皺眉。
「沒錢。」林遠十分坦誠,「陛下,開實學館,印教材,請匠人,造模型,哪一樣不需要銀子?大明國庫現在能拿出這筆錢嗎?」
朱元璋沉默了。
北邊要打仗,九邊要軍餉,各地要賑災。國庫里確實掏不出多餘的銀子來搞這個。
「那依你看,什麼時候能推行?」
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等揚州事畢。」
他放下茶杯,直視朱元璋。
「揚州鹽商富甲天下,這十幾年趴在大明身上吸了多少血?陛下手裡現在有密帳,只要把這批鹽商抄了,銀子多得能把國庫塞滿。到時候,不僅實學館能辦起來,九邊的軍餉也有了著落。」
朱元璋眼底閃過狠厲。
「揚州……」他念著這兩個字,殺意凜然。
嘖嘖嘖,林遠搖搖頭,這揚州鹽商,怕是要被連根拔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