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李善長沒有回府。
他拐進了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進了一間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雅間裡,他的門生丁斌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恩師。」丁斌起身行禮。
李善長擺擺手,徑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入口,他才開腔:「今天早朝,你看出什麼了?」
丁斌想了想:「陛下要開恩科,加設乙卷。這事……確實突然。」
「不是這個。」李善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沒注意陛下看徐鐸的那一眼?」
丁斌一愣。
「那一眼,跟前些日子看胡惟庸一模一樣。」
雅間裡安靜了幾息。
丁斌的臉色變了。
「恩師的意思是……陛下要動戶部?」
李善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科舉改制這事,不是陛下自己想出來的。」李善長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甲卷乙卷,經世致用,溫水煮青蛙……這套路子,不像武人的手筆,也不像朝中哪位大臣的風格。」
「恩師覺得是誰?」
「太子身邊,最近多了個人。」李善長眯起眼睛,「翰林院侍講,林遠。」
丁斌回憶了一下:「就是那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狂生?聽說一直住在承華殿,給太子講什麼……經世學?」
「對。」李善長把茶杯擱在桌上,「一個從狂生,能住進承華殿,能讓陛下親自去聽課。你覺得,這人簡單嗎?」
丁斌沉默了。
「今天早朝,陛下給六部派了那麼重的活,又突然開恩科。」李善長靠在椅背上,「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你品品。」
丁斌品了品,臉色越來越難看。
「派重活……是為了拖住六部官員。開恩科……是為了選新人頂上去。」丁斌咽了口唾沫,「恩師,陛下這是要換血?」
李善長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還有一件事。」李善長壓低了聲音,「昨天夜裡,城南汪家會館那邊,有人看見大批錦衣衛出動。今天一早,會館的門就封了。」
丁斌倒吸一口涼氣。
汪家會館,那是揚州鹽商在京城的據點。錦衣衛封了那裡,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揚州鹽商跟京城各部的關係,你心裡有數。」李善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丁斌,「老夫這些年雖然沒收過他們的銀子,但當年中書省在的時候,經手批過不少鹽引。真要查起來,未必乾淨。」
「恩師!」丁斌急了,「那您——」
「老夫在想一件事。」李善長打斷他。
「什麼事?」
「致仕。」
這兩個字從李善長嘴裡說出來,丁斌整個人都愣住了。
李善長,大明開國第一功臣,內閣大學士,朝中文官之首。他要辭官?
「恩師三思啊!您現在走,陛下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麼?覺得老夫心虛?」李善長轉過身,苦笑了一下,「老夫今年六十七了。他胡惟庸是什麼下場?老夫跟他共事多年,陛下嘴上不說,心裡能沒有疙瘩?」
李善長走回桌前,拿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
「與其等著哪天被人牽連進去,不如趁現在還能走,體面地退下來。」
丁斌張了張嘴,想勸,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事先不急。」李善長把茶杯放下,「等老夫再看看風向。如果揚州那邊的事牽連太廣……老夫就上摺子,告老還鄉。」
他拍了拍丁斌的肩膀。
「你年輕,路還長。往後少跟那些鹽商打交道,聽到沒有?」
丁斌重重點頭。
李善長整了整衣冠,推門出去了。
走在巷子裡,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冬天的日頭慘白慘白的,照在人身上一點暖意都沒有。
——
承華殿。
林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三天沒出門。
桌上鋪滿了白紙,炭筆用禿了七八根。他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偶爾還會停下來嘿嘿笑兩聲。
朱標第一天來看,林遠在寫算術題。
「一縣之地,良田三千畝,旱田兩千畝。今年夏澇,良田損毀四成,旱田損毀六成。朝廷撥賑災銀一萬兩,知縣需同時安置流民、修繕水渠、補種秋糧。問:如何分配銀兩,使三者兼顧?列出方案並說明理由。」
朱標看了看,點點頭。這題不算太難,但要答好需要實際經驗。
第二天再來,林遠在寫律法題。
「張三與李四為鄰。張三家牛踩壞李四麥田,李四怒而殺牛。張三告至縣衙,知縣判李四賠牛。李四不服,上告府衙。問:依大明律,此案當如何判?若你是知府,如何處置?」
朱標又點點頭。考的是活學活用,不是死背條文。
第三天,朱標再來的時候,林遠正趴在桌上寫最後幾道題。
寫完之後,林遠把筆一扔,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朱標覺得只能用「壞」來形容。
「先生,寫完了?」
「寫完了。」林遠拿起那沓考卷,在手裡顛了顛,「殿下要不要先看看最後一道壓軸題?」
朱標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題目是這樣的——
「假設你是大明戶部侍郎。今有一商幫,壟斷某地食鹽買賣,官商勾結,致使鹽價飛漲,百姓苦不堪言。同時,該商幫與朝中多位重臣有利益往來,牽一髮而動全身。問:若陛下命你處置此事,你當如何?需兼顧朝局穩定與百姓民生,寫出完整方案。」
朱標看完,抬頭看林遠。
林遠沖他眨了眨眼。
「先生……這題也太明顯了吧?」朱標哭笑不得,「這不就是揚州鹽商的事換了個皮?」
「明顯嗎?」林遠一臉無辜,「我寫的是'假設'啊。再說了,國子監那幫監生又不知道揚州的事。他們只會覺得這是一道策論題。」
朱標想了想,確實。消息封鎖得嚴嚴實實,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錦衣衛已經南下了。
「但這道題的妙處不在這裡。」林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殿下想想,如果有監生能把這道題答得漂亮,說明什麼?」
朱標反應過來了:「說明此人有處理複雜政務的能力,可以直接重用。」
「對。」林遠把考卷整理好,用油紙包上,「這套卷子,甲卷我沒碰,那是禮部的活。乙卷一共三十道題,由淺入深。前二十道,正常人用點心都能答上來。後十道,沒點真本事的,看都看不懂。」
林遠把油紙包遞給朱標。
「拿去給陛下過目吧。如果陛下沒意見,就可以準備發下去了。」
朱標命人接過考卷,送去奉天殿。
林遠忽然開口說到,「對了殿下,幾位藩王回來齊了沒有?」
朱標停下腳步:「今天剛到的消息,老四已經在京城了,老二老三老五明天就能進京。」
「那正好。」林遠搓了搓手,「請殿下告知幾位藩王。這課停了快半個月了,該講一節了。哦,還請殿下也請陛下來旁聽,這次的內容,我覺得陛下會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