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皇子到得比預想中還早。
朱棣第一個進門,身上還帶著趕路的風塵味,顯然是昨晚剛到京城,連覺都沒睡踏實。朱樉和朱棡前後腳進來,朱橚最後一個,手裡換了本《管子》。
朱標坐在老位置上,沖幾個弟弟點了點頭。
最後進來的是朱元璋。
今天沒穿常服,一身玄色便袍,腰間別了塊玉佩,看著倒像是來串門的。但他進門之後沒往後排坐,直接搬了把椅子放在第一排側面,跟五個兒子並排。
然後他就盯著林遠看。
那種打量的勁兒,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什。
林遠被看得有些發毛,整理講案上紙張的手頓了一下。
「陛下,臣臉上有東西?」
朱元璋搖了搖頭,往椅背上一靠。
「你那套乙卷,咱昨晚看了。」
林遠放下手裡的炭筆:「陛下覺得如何?」
「那道賑災分配銀兩的題,出得刁鑽。」朱元璋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咱就是好奇,你腦子裡怎麼裝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哪一樣你都能出題。你到底是讀書人還是當過縣太爺?」
林遠笑了一聲:「臣就是讀書讀雜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沒再追問,擺了擺手:「行了,開講吧。昨天老大說你這堂課有意思,咱特意空出來的。」
林遠點頭,轉身面向黑板。
粉筆落下,寫了四個字。
官員俸祿。
寫完之後,林遠擱下粉筆,還沒開口,後面就傳來一聲冷哼。
「先生該不會是想讓咱給那幫混蛋漲俸祿吧?」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殿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遠轉過身。
朱元璋已經坐直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算不上怒,但絕對談不上愉快。
「咱跟你說,現在的俸祿,是咱一筆一筆算出來的。」朱元璋豎起一根手指,「一個七品知縣,月俸七石五斗米。夠他一家老小吃穿用度,還能體體面面地過日子。咱算得清清楚楚,一文錢都沒虧他們。」
林遠沒接話。
朱元璋繼續說:「大宋是怎麼亡的?高薪養廉!一個知州的俸祿比咱大明的布政使還高!結果呢?貪不貪?照貪!」
他一拍椅子扶手。
「還有揚州那幫狗東西!戶部尚書一年俸祿多少?十二萬兩他也敢收!你就是把俸祿翻十倍,他該貪還是貪!給這幫玩意漲俸祿?」
朱元璋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給他們漲個棺材!」
殿內安靜了兩息。
五個皇子齊刷刷低頭。朱樉縮了縮脖子——他爹這個狀態,他太熟了。
林遠等朱元璋說完,不急不慢地開口。
「陛下說得對。」
朱元璋愣了一下。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林遠要反駁,結果對方直接認了。
「高薪養廉確實沒用。貪心這種東西,不是靠多給錢就能堵住的。」
林遠走到黑板前,在「官員俸祿」下面寫了一行字:不是漲不漲的問題,是夠不夠的問題。
「臣今天要講的,不是給貪官漲俸祿。」
林遠轉過身,看著朱元璋。
「臣要講的是大明目前的問題,換句話說,陛下定的這個俸祿標準,逼著清官也得伸手。」
朱元璋的眉頭擰了起來。
林遠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直接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
「咱們就拿一個七品知縣來算。」
他在表格第一行寫:月俸七石五斗米,折銀約四兩半。
「一家五口,吃喝穿用,柴米油鹽醬醋茶。按京城物價算,一個月至少要二兩銀子。」
第二行:家用,二兩。
「知縣要辦公,得請師爺。一個師爺的月錢,少說一兩半。」
第三行:師爺,一兩半。
「到這裡,還剩一兩銀子。」林遠在旁邊標註了餘額。
朱棣插了一句:「一兩銀子也不少了。」
「殿下別急。」林遠繼續寫。
「衙門裡的衙役,陛下知道是什麼身份吧?」
朱元璋皺眉:「吏。」
「對,吏。不在朝廷編制里,不拿朝廷俸祿。」林遠敲了敲黑板,「但衙門要運轉,總得有人跑腿、抓人、巡街、送公文。這些衙役的月錢,誰出?」
朱元璋沒吭聲。
「知縣出。」林遠自問自答,「一個縣衙少說七八個衙役,每人每月就算給個半兩——已經是極低了——那就是三四兩銀子。」
他在表格上寫:衙役月錢,三至四兩。
然後在餘額那一欄點了兩下。
「陛下看看,這帳還平得了嗎?」
朱元璋盯著黑板上的數字,沒說話。
林遠放下粉筆,面向所有人。
「還沒完。每年逢年過節,上官來巡查,同僚有紅白喜事,這些人情往來要不要花錢?」
朱標接了一句:「要。」
「一年下來,少說也得十幾兩銀子。」林遠在表格下面又加了一行,「這還是在什麼都順利的情況下。」
他停了一拍。
然後轉向朱標。
「太子殿下,臣問你一個問題。」
朱標坐直了。
「假設你是一個清廉的知縣。一家五口,加上師爺和衙役,每月的俸祿剛好花光,一文不剩。」
林遠的語速慢了下來。
「某一天,你娘病了。」
朱標的表情變了。
「不是小病,是那種需要請大夫、抓藥、臥床調養的病。藥錢,診金,加起來少說要五六兩銀子。」
林遠看著朱標。
「錢從哪來?」
朱標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剋扣衙役的月錢?」林遠替他列選項,「扣了之後,那幫衙役還給你幹活嗎?你一個知縣,總不能自己上街抓賊吧?」
朱樉嘟囔了一句:「那就先欠著唄。」
「欠著?」林遠看向他,「欠一個月,衙役忍了。欠兩個月呢?欠三個月呢?人家也有老婆孩子要養。到時候衙役撂挑子不幹了,整個縣的治安誰來管?」
朱樉不吭聲了。
「那不扣呢?」林遠繼續推演,「老娘的病不治了?大明以孝治天下,一個知縣連親娘的病都治不起,傳出去像什麼話?被人參一本'不孝',烏紗帽直接沒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一下,兩下。
「這時候。」林遠的聲音平平淡淡的,「有個商人來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小人。
「這個商人,在你管轄的縣裡做買賣。他聽說知縣大人家裡有難處,提了幾兩銀子上門。不多,就五兩。」
林遠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
「他什麼都沒要求。不求你辦事,不求你通融,就說了一句——'大人為官清廉,小人敬佩,略表心意。'」
林遠看向朱標。
「收不收?」
朱標沉默了很久。
「……難。」
「對,難。」林遠點頭,「你要是個貪官,這問題根本不存在——收了就收了。但你偏偏是個清官。你知道這錢不該收,但你娘躺在床上等著抓藥。」
林遠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收。
「假設你收了。這一次,確實只是治病。商人也確實沒提任何要求。」
他又寫了一個字:然後呢?
「過了三個月,這個商人又來了。這次他帶了十兩銀子,說是年節送禮,不成敬意。」
林遠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從「收」字延伸出去。
「你上次收了他五兩,這次拒絕?說不過去吧。人家幫過你,你翻臉不認人?」
朱棣的身子往前傾了幾分。
「再過幾個月,他來找你了。說縣裡有樁官司,兩家爭一塊地,他是其中一方。按律法,這案子左右都判得通,沒有明顯的對錯。」
林遠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他沒說讓你偏袒他。他只是來'拜訪'了一下,順便提了這麼一嘴。」
「你判不判?」
朱棡開口了:「這種案子,本來就是知縣自由裁量的範圍。判給誰都不算違律。」
「對。」林遠指了指他,「所以你稍稍偏了一點。反正不違法,反正左右都行,反正他幫過你。但是,這時候,你已經不再清廉了。」
林遠在那條線的盡頭,又寫了一個字:貪。
「從五兩銀子治病錢,到最後變成一個貪官。中間隔了多遠?」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
殿內沒人說話。
朱元璋的臉色很難看。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林遠沒有停。
「陛下,臣說這些,不是要替貪官開脫。」
他走回講案後面,語氣平了下來。
「但臣想請陛下想一個問題,如果制度本身就把清官逼到了懸崖邊上,那最後掉下去的人多,到底是人的問題,還是制度的問題?」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黑板上那張表格,盯著那些八成是真的支出,盯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的聲音沉下來,「咱定的俸祿,確實不夠?」
「不是不夠。」林遠搖頭,「是陛下在算俸祿的時候,只算了'一家人吃飽穿暖'這一項。但當官的開銷,遠不止吃飽穿暖。」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那你說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