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績效考核。」
朱元璋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像是在品一道沒吃過的菜。
「什麼意思?」
林遠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三個方框,從左到右排開。
「陛下,臣打個比方。同樣是七品知縣,甲縣的知縣一年開了兩百畝荒地,修了三里水渠,治下無命案。乙縣的知縣呢,什麼都沒幹,就守著衙門混日子,但也沒犯錯。」
林遠在第一個方框裡寫了個「甲」,第二個寫了個「乙」。
「按現在的制度,這兩個人拿一樣的俸祿。陛下覺得公平嗎?」
朱元璋哼了一聲:「當然不公平。甲縣那個能幹事,乙縣那個是廢物。」
「對。」林遠敲了敲黑板,「所以臣的意思是——把俸祿拆成兩塊。」
他在方框下面畫了兩條橫線。
「第一塊,基本俸祿。就是現在這個數,七石五斗。只要你在任上,按時點卯,沒犯大錯,這份錢照發。」
「第二塊,績效俸祿。」林遠在第二條線旁邊重重畫了個圈,「幹得好的,額外再發一份。幹得特別好的,再加。」
朱棣插了一句:「額外發多少?」
「看等級。」林遠轉身,在黑板上列了一排數字。
「最低一檔,臣建議設得寬鬆一些。只要這個官員在任上幹了點人事。比如按時完成了上級交辦的差事,沒有積壓公文,沒有民怨,那就給他發。數額不用多,一個月多個一兩半兩的就行。」
朱元璋皺眉:「干點人事就給錢?那不是白送?」
「不是白送,是兜底。」林遠搖頭,「陛下剛才也看了那張表,七品知縣的俸祿本來就不夠花。這個最低檔的績效,本質上就是把虧空補上。讓清官不至於被逼到懸崖邊上。」
朱元璋沒吭聲,算是默認了這個邏輯。
林遠繼續往上寫。
「第二檔,中等。完成了本職工作之外,還有額外政績的。比如開荒超過一百畝,或者治下賦稅足額徵收無拖欠,或者修繕了道路橋樑。這一檔,月俸翻倍。」
「第三檔,優等。」林遠的筆頓了一下,「某些方面做出了突出成績的。比如治水有功,保住了下游幾千畝良田。比如剿匪有功,清除了一方禍患。比如推行新法,使得百姓收成翻番。這一檔最好高一些。」
他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三到五倍。
朱樉倒吸一口氣:「三到五倍?一個七品知縣,月俸能拿到二十多兩銀子?」
「能。」林遠放下粉筆,「而且臣覺得應該能。一個知縣如果真能治水保田、開荒千畝,他給大明創造的價值何止二十兩?給他發五倍俸祿,朝廷賺大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沒有立刻表態。
他在算帳。
「你這麼搞,等於是能幹事的官員,收入能到現在的三五倍甚至更高。」朱元璋慢慢開口,「那些只會混日子的呢?」
「只拿基本俸祿。」林遠兩手一攤,「夠吃飯,不夠體面。想過好日子?幹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前。
「怎麼考核?誰來定他幹得好不好?」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林遠早有準備。
「三條線。」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基本政務。開了多少荒地,修了多少水渠,征了多少賦稅,這些都是硬指標,有數可查,做不了假。」
「第二,上級評定。布政使對知府,知府對知縣,逐級考評。但這一條只占三成權重,防止上下勾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民評。」
朱元璋眉毛挑了一下。
「每年派巡察御史下去,不找官員,專找百姓。問他們這個知縣幹了什麼,好不好,有沒有冤屈。百姓說好,那就是真好。百姓說不好,數據再漂亮也得打折扣。」
朱標接話:「這跟父皇之前設的巡按御史有些像。」
「像,但不一樣。」林遠擺手,「巡按御史是查貪腐的,查的是有沒有犯錯。臣說的民評,查的是有沒有幹事。一個是底線,一個是上限。」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
「你這套東西,聽著是不錯。但咱有個疑問。」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如果所有官員都拼了命幹活,都拿到了最高那一檔的俸祿,朝廷的銀子夠發嗎?」
林遠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陛下,臣反問您一句。」
他轉過身,面對朱元璋。
「如果大明所有的知縣,都能開荒千畝、治水有功、治下太平,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朱元璋一怔。
「所有官員都拿到最高俸祿,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明每一個縣都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賦稅充盈,國力蒸蒸日上。」林遠攤開雙手,「到那個時候,國庫里的銀子只會多得花不完。多發那點俸祿,又能算的了什麼呢?」
朱元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道理很簡單,官員拿高績效的前提,是他們真的干出了成績。而成績本身就意味著國家在變好、稅收在增加。這是一個正循環。
「況且。」林遠補了一句,「陛下真覺得所有官員都能拿到最高檔?」
朱元璋想了想,搖頭。
「不可能。人有高下,才有大小。能拿到最高檔的,永遠是少數。」
「這就對了。」林遠點頭,「大部分人拿中等,少數人拿優等,極少數人拿最高。朝廷的支出是可控的。但對那些真正能幹事的人來說,這份額外的俸祿,就是他們不伸手拿黑錢的底氣。」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朱元璋的手指又開始敲膝蓋了。
忽然,他抬起頭,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那要是有個官,清廉得很,兩袖清風,百姓也說他好。但是。他什麼政績都沒有呢?」
林遠的動作停了。
「不貪,不腐,不欺壓百姓。但也不開荒,不治水,不修路。就是守著衙門,清清白白地坐著。」朱元璋盯著林遠,「按你這套法子,他連最低檔的績效都拿不到?」
這個問題很刁鑽。
林遠沉默了幾息。
殿內五個皇子的視線全集中在他身上。朱標的表情帶著幾分緊張,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清官在民間的名聲向來極好,如果林遠的回答不慎,很容易被扣上一頂「苛待清官」的帽子。
林遠吐了口氣,開口了。
「陛下,臣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有些冒犯。請陛下先恕臣無罪。」
朱元璋挑了挑眉:「說。」
「臣的看法是.......」林遠頓了一拍,語氣平穩但毫不含糊,「這種官員,不如早些回老家種地。或者去書院教書。」
殿內的空氣凝了一瞬。
朱樉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朱棡手裡的筆差點掉地上。
朱元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身子明顯往前傾了幾分。
「你再說一遍?」
「臣說,這種官員,道德上或許無可挑剔。」林遠沒有退縮,一字一句地往下講,「但作為官員,他毫無用處。」
「朝廷給他發俸祿,給他官印,給他管一方百姓的權力是讓他做事的。不是讓他坐在衙門裡當泥菩薩的。」
林遠走到黑板前,把粉筆往講案上一擱。
「陛下想想,一個知縣的轄區里,百姓吃不飽飯,水渠年久失修,荒地沒人開墾。這個知縣自己倒是乾乾淨淨,一文黑錢沒拿。但百姓的日子呢?有沒有因為他的'清廉'而變好哪怕一分?」
朱元璋沒接話。
「沒有。」林遠自己給了答案,「百姓不會因為知縣不貪就能吃飽。他們需要的是有人帶著他們修渠、開荒、興修水利。一個什麼都不乾的清官,和一塊刻著'清廉'二字的石碑,對百姓來說有什麼區別?」
朱棣忽然開口:「可百姓確實喜歡清官。」
「百姓喜歡的是不欺負他們的官。」林遠轉向朱棣,「但如果讓百姓選,一個清廉但什麼都不乾的知縣,和一個雖然收了商人幾頓飯錢、但帶著全縣開了五百畝荒地的知縣,殿下覺得百姓選誰?」
朱棣沒吭聲了。
答案太明顯了。
「陛下。」林遠重新面向朱元璋,「臣知道這話說出來不好聽。但臣必須把話講透。」
他深吸一口氣。
「大明需要的,從來不是道德完人。大明需要的是能臣。能給百姓辦實事、能讓一方水土變好的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