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衙門這幾天跟打仗似的。
戶部最慘。朱元璋把林遠那套績效俸祿的章程丟下來,限期五天拿出細則。戶部尚書徐鐸連著三天沒回家,眼睛裡全是血絲,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吏部也沒好到哪兒去。官員考核的新標準要重新擬定,光是「民評」這一項怎麼操作,吏部幾個侍郎就吵了兩天沒吵出結果。
刑部在整理歷年貪腐案卷,按林遠提的那三條線——金額、去向、政績——重新分類。一翻舊帳,好傢夥,有些案子當年判得確實糙,不少人貪的那點銀子,還沒師爺一年的月錢多。
兵部和工部相對清閒一些,但也被朱元璋額外壓了活——邊防軍餉的核算、各地水利工程的造價審查。
整個京城的官僚系統,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被人踹了一腳,嘎吱嘎吱地重新轉了起來。
禮部更不用說了。
恩科的事壓在頭上,從考場布置到考官遴選,從試卷印刷到考生資格審核,樁樁件件都是硬活。禮部尚書任昂這幾天瘦了一圈,走路都帶飄。
好在林遠那套乙卷早就定了稿,朱元璋親自過了目,一個字沒改。甲卷由禮部自己出,考的是傳統經義,這個他們輕車熟路。
洪武十三年,三月初一。
自洪武六年科舉被叫停之後,大明的貢院終於重新開了門。
消息一出,整個應天府都炸了。
國子監的監生們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有人挑燈夜讀,有人抄寫經義,有人跑到文廟去燒香拜孔子。
考試當天,天還沒亮,貢院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禮部派了二十多個官員維持秩序,錦衣衛也抽調了一隊人手在外圍巡邏。不是防鬧事,是防作弊。
朱元璋對這次恩科重視到什麼程度呢?他讓毛驤親自帶隊,在貢院四周布了三道暗哨。
考生們一個個走進貢院大門,先過搜身關。
外衣脫了檢查,鞋子脫了檢查,髮髻解開檢查。有個考生在袖子裡藏了張小紙條,當場被拎出來,取消資格,永不錄用。
那考生哭得稀里嘩啦,跪在地上求饒。
旁邊的監生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鞋底墊的那張紙條用腳碾碎了,踩進了泥里。
辰時三刻,所有考生入座。
貢院的號房一間挨著一間,每間剛好能坐一個人,配一張桌、一把椅、一盞油燈。牆壁是新刷的石灰,白得晃眼。
禮部侍郎站在貢院中央的高台上,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通官話念完,核心意思就一個:考試開始。
甲乙兩卷同時發下。
按規矩,三天時間,甲卷乙卷各答一張。考生自己安排時間,先做哪張都行。
大部分人拿到卷子,先翻甲卷。
甲卷嘛,經義策論,這是老本行。國子監的監生們練了多少年了?四書五經倒背如流,閉著眼都能寫。
果然,甲卷的題目中規中矩。
第一道:「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試論之。」
第二道:「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言何解?當如何施於治國?」
第三道是一篇策論:「論禮樂教化與刑律並舉之要。」
三道題,一道比一道常規。
監生們看完,心裡踏實了。
有人提筆就寫,洋洋灑灑,文采飛揚。有人先打腹稿,在心裡把文章框架搭好,才落筆。還有人直接進入了某種玄妙的狀態,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號房裡只聽見毛筆觸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幾聲磨墨的響動。
甲卷做得快的,不到半天就寫完了。
有個叫周述的監生,江西吉安人,寫文章跟喝水似的,午時剛過就把甲卷三道題全部答完。他吹乾墨跡,滿意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覺得穩了。
然後他翻開了乙卷。
第一道題:
「一縣之地,良田三千畝,旱田兩千畝。今年夏澇,良田損毀四成,旱田損毀六成。朝廷撥賑災銀一萬兩,知縣需同時安置流民、修繕水渠、補種秋糧。問:如何分配銀兩,使三者兼顧?列出方案並說明理由。」
周述的筆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他把題目又讀了一遍。
賑災銀分配?
這是……算帳?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覺得也不算太難。無非是把一萬兩分成三份嘛。安置流民給多少,修水渠給多少,補種秋糧給多少,說清楚道理就行。
他動筆寫了起來,寫到一半,忽然發現不對——
良田損毀四成,旱田損毀六成。這個比例不一樣,那補種秋糧的時候,良田和旱田的投入也不一樣。良田修復成本高,但產出也高;旱田修復成本低,但產出低。到底該優先修復哪個?
而且安置流民也不是簡單的給錢給糧。流民安置在哪裡?安置之後吃什麼?如果把流民組織起來以工代賑呢?那安置流民的錢和修水渠的錢是不是可以合併?
周述越想越複雜,額頭開始冒汗。
他往對面號房瞥了一眼。
隔壁那個胖監生也在看乙卷,臉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蒼蠅差不多。
周述咬咬牙,硬著頭皮往下寫。寫了大半頁,總算拼湊出一個還算說得過去的方案。
然後他翻到第二道題。
「張三與李四為鄰。張三家牛踩壞李四麥田,李四怒而殺牛。張三告至縣衙,知縣判李四賠牛。李四不服,上告府衙。問:依大明律,此案當如何判?若你是知府,如何處置?」
這道題還行。周述在國子監學過一些大明律的皮毛,勉強能答。
但他越往後翻,臉色越難看。
到了第十五道題,周述徹底懵了——
「某府轄下三縣,甲縣產糧,乙縣產鹽,丙縣產鐵。三縣之間道路不通,運輸成本極高。現朝廷撥銀修路,但銀兩隻夠修兩條路。問:應修哪兩條?為什麼?需考慮三縣經濟互補、人口流動、軍事防務等因素。」
周述把筆擱下了。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
左邊號房的監生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已經放棄了。
遠處傳來一聲壓抑的哀嚎。
不知道是哪個號房的考生,大概翻到了後面的題目。
周述深吸一口氣,把乙卷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三十道題。
前十道,他勉強能答個六七成。雖然很多題都答得磕磕絆絆,但好歹能寫出點東西來。
越往後越難,甚至後面的題目好多他連題目都沒完全讀明白。
最後一道壓軸題他反覆看了三遍——
「假設你是大明戶部侍郎。今有一商幫,壟斷某地食鹽買賣,官商勾結,致使鹽價飛漲,百姓苦不堪言。同時,該商幫與朝中多位重臣有利益往來,牽一髮而動全身。問:若陛下命你處置此事,你當如何?需兼顧朝局穩定與百姓民生,寫出完整方案。」
周述盯著這道題看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道題……怎麼看怎麼像是在說一件真事。
但他想不到是什麼事。消息封鎖得太嚴了,國子監的監生們根本不知道錦衣衛已經南下揚州的事。
周述搖了搖頭,把胡思亂想甩出去,提起筆,從第一道乙卷題開始,一道一道地硬啃。
這一啃,就啃到了深夜。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差點滅了。周述趕緊撥了撥燈芯,就著昏暗的光繼續寫。
整個貢院裡,沙沙的書寫聲比白天稀疏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嘆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