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成,臣打算成立一個專門的項目。大明皇家研究院。」林遠開口。
「研究院?」朱元璋皺起眉頭,「這又是個什麼名堂?書院還是衙門?」
「都不是。」林遠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是個專門花錢的地方。」
聽到花錢,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下來。
「花錢?你小子剛才還說要充盈國庫,現在又要花錢?」
「陛下,這錢花出去,換回來的是大明的千秋萬代。」
林遠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這最後一成利潤,專門用來懸賞天下。不管是誰,只要能拿出對大明有用的好辦法、好發明,就給他發錢。賞金不設上限,只要東西夠好,給一萬兩現銀都行。」
幾個皇子全愣住了。一萬兩?買一個點子?
朱元璋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瘋了?一萬兩買個什麼辦法?工部那幫老工匠幹了一輩子,一年也就幾十兩銀子!」
「陛下,工部的工匠只會照著老祖宗傳下來的圖紙打鐵造船。」林遠直視朱元璋,「他們能想出怎麼讓一畝地多打一百斤糧食嗎?」
朱元璋沒接話。
「他們能想出怎麼把九邊將士的鋼刀打得更硬,一刀砍斷蒙古人的彎刀嗎?」
林遠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能想出怎麼造出在海上風浪里不翻的大船,去海外把別人的銀子拉回來嗎?」
連續三個問題,把大殿裡的空氣壓得極緊。
朱標的呼吸變重了。
「這些東西,朝堂上的官想不出來,國子監的讀書人想不出來。」林遠聲音放大,「真正的奇人異士,在民間。在田間地頭,在鐵匠鋪里,在那些被讀書人看不起的泥腿子中間。」
「但這些人飯都吃不飽,誰有心思去琢磨這些?」
林遠指著桌上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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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要用錢砸。把這最後一成利潤拿出來,明碼標價貼在城門口。」
「告訴全天下的人,只要你能弄出讓糧食增產的法子,皇家給你一千兩!只要你能打出更好的鋼刀,皇家給你五千兩!只要你能弄出新奇的農具、水車,皇家給你真金白銀!」
林遠看著朱元璋。
「陛下,財帛動人心。只要這筆懸賞在,大明千千萬萬的百姓,每天做夢都會琢磨怎麼搞發明創造。總有一天,會有人為了這筆錢,弄出驚天動地的東西。」
「到那時,大明的火銃能打得更遠,大明的農田能養活更多的人。大明的國力,會遠超歷朝歷代。」
林遠停頓了一下。
「陛下覺得,用一成肥皂錢,買大明萬世基業,這筆買賣划算嗎?」
承華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樉張著嘴,半天合不上。朱棣攥緊了拳頭,滿臉漲紅。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死死盯著林遠。
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著這筆帳。
肥皂的生意,一天一千兩,一成就是一百兩。一個月就是三千兩。一年幾萬兩銀子。
幾萬兩銀子,扔進國庫確實不算什麼。
但如果拿去懸賞,讓天下人為了錢去琢磨農耕、軍工、百工之術……
萬一真有人弄出了增產的法子呢?
萬一真有人改進了火銃呢?
大明現在最缺的,就是糧食和兵器。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著,節奏越來越快。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行。」朱元璋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這事咱准了。就按你說的辦,這最後一成利潤,成立那個什麼研究院。專門用來懸賞天下!」
朱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汗濕了。
「不過。」朱元璋話鋒一轉,「這筆錢怎麼發,發給誰,必須由皇家說了算。每一筆帳,都要報到太子這裡核准。」
「理當如此。」林遠點頭。
事情談妥,朱元璋站起身,掃了幾個皇子一眼。
「老二老三老四,你們幾個給咱把皮繃緊點。工坊的事,要是出了半點岔子,咱拿你們是問。」
「兒臣遵旨!」幾個皇子齊刷刷跪下。
朱元璋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朱標一眼。
「標兒,你跟咱走一趟。去奉天殿。」
夜色漸深。
奉天殿後殿。
這裡沒有外人。馬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朱元璋納一件中衣。
朱元璋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
朱標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坐吧。」朱元璋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朱標謝恩落座。
殿裡只有剪刀鉸斷線頭的聲音和朱元璋喝湯的聲音。
一碗蓮子羹喝完,朱元璋把空碗遞給旁邊的太監,揮了揮手。
太監宮女全退了出去,殿門被輕輕關上。
朱元璋拿帕子擦了擦嘴,轉頭看向朱標。
「標兒,你跟著林遠學了也有段時間了。」朱元璋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你跟咱交個底,你覺得林遠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朱標愣了一下。
父皇大半夜把他叫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
「回父皇。林先生大才。他的經世之學,不談空泛的仁義道德,專講實實在在的東西,所說全部直指實物本質。」
朱標頓了頓。
「兒臣以為,林先生是天賜大明的國士。」
「國士?」朱元璋冷笑了一聲,「評價挺高啊。」
馬皇后停下手裡的針線,看了朱元璋一眼。
「重八,標兒說得有錯嗎?林先生的才學,你可是親眼看見了。還有那肥皂,連我都覺得好用。這林先生確實是有本事的。」
「咱沒說他沒本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咱是覺得,這小子太邪門了。」
朱標不解:「父皇何出此言?」
「你仔細想想。」朱元璋豎起一根手指,「他弄出精鹽,打破了鹽商的壟斷,把全天下的鹽利收歸國庫。他弄出肥皂,去掏那些江南豪紳的地窖。他還要搞研究院,懸賞天下。」
朱元璋盯著朱標。
「這每一件事,做成了都是潑天的功勞。隨便換個人,早就滿朝結交權貴,或者要官要權了。可他呢?」
「他天天窩在承華殿裡給你們上課。不求權,不求名,甚至著商行的利估計也是勉強拿的,他把帳算得明明白白,一分不占皇家的便宜。」
朱元璋的聲音壓低了。
「一個人,不貪財,不貪權,不好色,不求名。他圖什麼?」
朱標被問住了。
是啊,林先生圖什麼?
「兒臣覺得……林先生圖的是天下大同。」朱標試探著回答。
「放屁。」朱元璋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天下大同那是酸儒騙鬼的話。只要是人,就有私心。」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
「咱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的能人異士多了去了。劉伯溫聰明吧?李善長能幹吧?可他們都有弱點。劉伯溫清高,李善長貪權。只要有弱點,咱就能拿捏他們。」
朱元璋轉過身,直視朱標。
「可是林遠,咱看不透他。」
「他拿出來的這些東西,隨便哪一樣都能把大明翻個底朝天。他腦子裡裝的那些學問,估計整個大明都不一定有第二個。」
「這樣一個人,如果不能為咱所用,如果有一天他起了異心……」
朱元璋沒有往下說,但眼底閃過一絲殺機。
朱標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父皇!林先生絕無異心!他對大明、對皇家是忠心耿耿的!」
「你拿什麼保證?」朱元璋反問。
「兒臣……」
「標兒。」馬皇后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把手裡的針線放下,看著朱元璋。
「重八,你這多疑的毛病又犯了。」馬皇后嘆了口氣,「人家林先生幫著你賺錢,幫著你教兒子,你不僅不感激,反而在這猜忌人家。你讓標兒怎麼想?」
「妹子,這不是猜忌,這是帝王術。」朱元璋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強硬,「咱要為大明的江山社稷考慮。」
「考慮什麼?」馬皇后反問,「林先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既然願意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就說明他認你這個皇帝,認標兒這個太子。你非要把人往壞處想,逼著人家離心離德才高興?」
朱元璋被馬皇后懟得沒脾氣,只能幹咳兩聲,重新坐下。
「母后說得對。」朱標趕緊接話,「父皇,用人不疑。林先生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在強國富民。兒臣願意以性命擔保,林先生絕不會背叛大明。」
朱元璋看著朱標那副急切的模樣,沉默了良久。
「行了,別動不動就拿性命擔保。」朱元璋擺了擺手,「咱今天叫你來,也不是要殺他。」
朱標鬆了一口氣。
「不過。」朱元璋敲了敲桌子,眼神變得極為深邃。
「這林遠既然有這麼大的本事,就不能如此放任了。他看年齡應該早已弱冠,估計二十四五的樣子,該婚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