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盯著桌上那本帳冊,伸手翻了兩頁,又猛地合上。
他不信。
「老三,你沒算錯吧?」朱標抬頭看著朱棡,「就這些東西一天賺了一千一百兩?」
朱棡把算盤扒拉得啪啪作響,直接推到朱標面前。
「大哥,帳都在這擺著呢!高級版十塊,一塊一百兩,這就是一千兩現銀!中級版兩千塊,五十文一塊,這就是一百兩!初級版……」
「停停停。」朱標揉著額頭,「孤不是算不清這筆帳,孤是想不通。」
他指著殿外那幾口熬豬油的大缸。
「這東西的成本,滿打滿算不到幾百文錢。憑什麼能賣出一千多兩?那些掏錢的管家、富商,腦子都進水了?」
朱樉在旁邊深有同感地狂點頭。他可是親手掄棍子攪和豬油的,那玩意有多廉價,他比誰都清楚。
「大哥說得對啊。」朱樉甩著酸痛的胳膊,「一百兩銀子,能買幾百頭大肥豬了。他們花一百兩買一塊豬油疙瘩回去洗手,圖啥?」
林遠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幾個皇子懷疑人生的模樣,笑出了聲。
「太子殿下,秦王殿下。你們覺得不合理,是因為你們還在用算柴米油鹽的法子,去算這塊肥皂的價值。」
林遠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塊還沒包裝的普通肥皂。
「這叫日用品,它的價值在於去污,所以賣十文錢。百姓買它,是因為它比澡豆好用,且便宜。」
接著,他又拿起那個紫檀木錦盒,敲了敲。
「但這玩意,叫奢侈品。」
「奢侈品?」朱棣湊過來,「先生,這詞新鮮,啥意思?」
「意思就是,這東西本身的價值,遠遠低於咱們賣給他們的價格。多出來的那些錢,全都是他們心甘情願交的『面子稅』。」
林遠把錦盒打開,指著裡面的金箔。
「殿下想想,王羲之的一幅字,成本是多少?幾張宣紙,一點墨汁,撐死不到十文錢。可為什麼能賣出幾千兩甚至上萬兩的天價?」
朱標愣了一下:「那是書聖真跡,有文人風骨,豈能用紙墨來衡量?」
「對啊。」林遠攤開手,「字畫賣的是文人風骨,咱們這高級肥皂,賣的就是『皇家秘制』和『人無我有』。」
林遠把錦盒推到朱標面前。
「那些江南豪紳、揚州富商,家裡缺銀子嗎?不缺。他們缺的是什麼?是身份,是能拿出去跟別人吹噓的談資。」
「當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這東西連皇后娘娘都在用,而且每天只賣十塊的時候。它就不再是一塊洗手的肥皂了。」
林遠一字一頓。
「它是權貴的象徵,是身份的門面。誰要是買不到,誰就在圈子裡抬不起頭。」
朱標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從小讀的都是聖賢書,學的都是輕徭薄賦、藏富於民。哪裡聽過這種專戳人虛榮心肺管子的生意經?
「所以,咱們賣一百兩,他們不僅不會覺得貴,反而會覺得這東西就值這個價。」林遠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要是咱們明天降價賣五十兩,他們反而不買了,覺得掉價。」
朱棡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刷刷記著。
「先生,這招太狠了。」朱棡抬起頭,「這就是物以稀為貴?」
「只說對了一半。」林遠糾正,「是咱們故意讓它稀缺,它才貴。這叫飢餓營銷。」
朱標沉默了很久,終於把這套邏輯消化下去了。
他看著林遠,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敬佩。
「先生這法子,簡直是兵不血刃。不從百姓手裡摳一個銅板,專掏那些豪紳地窖里的死錢。」
「這正是皇家商行未來的主要目標。」林遠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嚴肅,「大明的國庫要充盈,不能只靠收農稅。咱們得用這些奢侈品,把富人手裡的錢變成流水,反哺給朝廷,反哺給百姓。」
這番話,說得幾個皇子熱血沸騰。
朱棣一拍桌子:「先生!咱們明天就多做點高級版!一天賣一百塊!那就是一萬兩!」
「不行。」林遠直接打斷,「一天十塊,雷打不動。什麼時候京城的人買膩了,咱們再開新店。」
「開新店?」朱棡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對。」林遠點頭,「京城的權貴雖然多,但真正有錢的肥羊,在江南。揚州、蘇州、杭州,那才是咱們的主戰場。」
林遠走回椅子旁坐下。
「既然皇家商行的運營已經開始步入正軌,接下來就是擴大規模,把分店開遍大明。不過在此之前,咱們得把規矩立好。」
幾個人都安靜下來,看著林遠。
「親兄弟明算帳。商行以後的進項絕對是個天文數字,為了避免以後扯皮,咱們今天就把盈利分配的章程定下來。」
林遠伸出兩隻手。
「商行的總利潤,分為十成。」
朱棡立刻翻開帳本的新一頁,準備記錄。
「這十成里,五成直接上交國庫。」林遠報出第一個數字。
朱標點頭。這是應有之義。打著皇家的旗號做買賣,大頭自然要給朝廷,否則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們淹死。
「兩成,留在商行帳上。」林遠繼續說,「用來做工坊擴建、招募人手、購買原料、以及未來開分店的本金。這叫流動資金,誰都不許動。」
剩下三成。
朱棣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那剩下這三成,是不是就是咱們的辛苦錢了?」
「想得美。」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冷哼。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承華殿裡炸開。
朱棣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朱標和朱樉、朱棡也齊刷刷站了起來,臉色全變了。
承華殿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毛驤。
「父皇!」
幾個皇子趕緊行禮。
林遠也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
朱元璋沒理會那幾個兒子,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帳冊,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紫檀木錦盒。
「咱在外面聽了半天了。」朱元璋指了指朱棣,「老四,你剛才說什麼?剩下的三成是你們的辛苦錢?」
朱棣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汗都下來了。
「沒!兒臣沒說!兒臣的意思是,剩下的三成全憑父皇定奪!」
朱元璋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林遠。
「林遠,你這買賣做得挺大啊。一天進帳一千一百兩,咱大明戶部尚書一年的俸祿都沒你一天賺得多。」
林遠神色不變:「陛下謬讚。這都是諸位殿下親力親為的功勞。」
「少給他們臉上貼金。」朱元璋擺了擺手,「咱今天來,就是來聽聽你這十成利潤,到底打算怎麼分。」
朱元璋身子往前傾了傾。
「國庫拿五成,商行留兩成。剩下這三成,你原計劃是分給誰的?」
承華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朱標拼命給林遠使眼色,生怕他說錯話。這可是錢,而且是極其龐大的一筆錢。沾上錢的事,在朱元璋這裡從來沒有小事。
林遠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豎起三根手指。
「回陛下,這剩下的三成,一成給太子殿下和幾位親王還有我本人作為分紅。」
朱元璋挑了挑眉:「林先生也要拿這些銀子?也罷,方子點子都是你的,不過他們三個如此不務正業也拿錢?」
「陛下,幾位殿下出人出力,燕王殿下甚至還去了趟秦淮河……」
「咳!」朱棣猛地咳嗽了一聲,拼命給林遠遞眼神。先生,求別提秦淮河了!
朱元璋瞪了朱棣一眼,沒發作。
「接著說。」
「還有一成。」林遠放下第二根手指,「作為皇家商行的紅利,賞給那些研發出新配方、立下大功的工匠和管事。」
朱元璋眉頭皺了起來。
「給工匠分紅?滑天下之大稽。給他們發工錢不就行了?」
「陛下,要想馬兒跑,就得給馬兒吃草。」林遠解釋,「重賞之下才有勇夫。只有讓他們看到真金白銀,他們才會拼了命地去琢磨怎麼把肥皂做得更好,怎麼給商行賺更多的錢。這叫激發創造力。」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他雖然摳門,但不是不講理的人。這筆帳他算得清。
「算你說的有理。那最後一成呢?」
朱元璋盯著林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遠身上。
林遠把最後一根手指放下。
「最後一成,臣打算成立一個專門的項目。」
「什麼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