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林遠的日子過得異常充實。
除了給幾個皇子上課,剩下的時間全砸在皇家商行上。
老四朱棣和老三朱棡這倆兄弟算是徹底鑽進錢眼裡了。京城的肥皂市場飽和後,他們立刻拍板,帶著人馬直奔江南。揚州、長樂這些富得流油的地方,皇家商行的分店一家接一家地開。
揚州原本是那幫鹽商的地盤,現在汪家等幾大鹽商被錦衣衛連根拔起,市場直接成了真空。皇家商行一入駐,三十文一斤的雪白精鹽敞開賣,加上能洗去油污的香肥皂,幾乎把江南豪紳的口袋掏了個底朝天。
每天順著運河運回京城的現銀、寶鈔,得用十幾輛大馬車拉。
商行賺得盆滿缽滿,林遠城南鳴玉坊的那套五進大宅子,也修得七七八八了。
這一個月里,林遠沒事就溜達過去看看進度。
玉兒幾乎每天都在宅子裡盯著。這姑娘確實是個極品管家,做事雷厲風行,半點不拖泥帶水。林遠提出來的那些離經叛道的要求,比如院子裡挖排污溝、前廳改造成通風的作坊、連牆壁都要刷上防潮的石灰,玉兒二話不說,全給辦得妥妥噹噹。
兩人在院子裡碰面的次數多了,偶爾也會坐在迴廊下喝杯茶,對對帳目。
林遠發現,這姑娘不僅算盤打得極快,而且極有分寸。她從不問林遠弄那些奇怪作坊要幹什麼,只管把活干好,把帳算清。兩人聊起天來也是直來直去,沒有那種扭捏作態的酸腐氣。
相處下來,林遠覺得挺舒服。這門親事,真要成了,這日子絕對過得舒坦。
消息傳回宮裡,馬皇后聽完玉兒的匯報,笑得合不攏嘴。
朱元璋更是直接拍了大腿:「咱就說這小子精明!不過只要他肯在京城安家,這人算是徹底綁在大明這艘船上了!」
……
另一邊,戶部衙門。
天色已經擦黑,衙門裡依然燈火通明。
戶部尚書徐鐸坐在公案後頭,手裡抓著毛筆,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他頭髮亂糟糟的,官服的領口也扯開了,整個人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啪!」
徐鐸把最後一本厚厚的帳冊重重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幹完了……」徐鐸癱靠在椅背上,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老天爺保佑,總算是幹完了!」
這一個月,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地獄。
陛下發了瘋一樣,把全國鹽引、鹽倉的重新統計,還有九邊軍需的歷年缺額,全砸到了六部頭上。限期死得不能再死,干不完就下獄。
戶部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吃喝拉撒全在衙門裡,連軸轉了整整三十天。
兵部侍郎周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遞給徐鐸一杯。周安的眼袋比徐鐸還大,走路都直打晃。
「徐大人,咱們兵部那邊的爛帳,今天下午也理清了。」周安喝了口熱茶,覺得活過來了,「這一個月,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我那老寒腿天天晚上疼得睡不著。」
徐鐸接過茶杯,苦笑兩聲:「誰說不是呢。不過好在熬過來了。」
他拍了拍桌上堆積如山的帳冊,語氣里透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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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活幹得雖然要命,但也算是把陛下交代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咱們把這幾十年的虧空全盤清楚了,陛下看到這些帳,肯定要論功行賞。」
周安連連點頭:「對對對!咱們這回可是立了大功。說起來,還得多虧了國子監分來的那幾個新學子。」
提到這個,徐鐸也樂了。
「那個叫陳實的,還有那個呂本清。這倆小子算帳確實有一手。」徐鐸摸了摸下巴,「一開始我還怕他們添亂,沒想到這倆人對錢糧度支熟得很。這半個月,我把那些繁瑣的核算全扔給他們,他們幹得又快又准。現在戶部這一套流程,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走下來。」
周安深有同感:「我們兵部那個也一樣。現在公文往來、軍需調撥的規矩,他們全摸透了。有這幫年輕人頂著,咱們以後可就輕鬆多了。」
兩個老狐狸相視一笑,覺得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走走走!」徐鐸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今晚去秦淮河畫舫上好好喝一頓!我做東!去去這一個月的晦氣!」
周安眼睛一亮:「徐大人破費了,那下官就不客氣了!」
兩人有說有笑地往衙門外走去,完全沒有注意到,夜空中那幾朵濃重的烏雲,已經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
謹身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幾摞半人高的帳冊。
這些都是六部今天剛呈上來的。全國鹽引核算、九邊軍需缺額、龍江船廠耗材清單……一筆筆,一項項,清清楚楚。
毛驤單膝跪在御案前,頭低得快貼到地磚上了。
「陛下。」毛驤匯報,「六部的差事已經全部完結。微臣派人暗中查探過,國子監新分去的那批學子,這一個月跟著老官連軸轉,已經把各部的運轉流程全部掌握。就算現在把那些主事的官員全撤了,衙門也能照常運轉,絕不會停擺。」
朱元璋翻帳本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搖晃的燭火。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
朱元璋沒有像往常那樣暴怒踹桌子,也沒有破口大罵。
他笑了。
嘴角扯開一個極大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讓人頭皮發麻的殘忍和嗜血。
「好。」朱元璋吐出一個字。
他把手裡的帳冊隨手扔在桌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十幾本密帳上的名字,全是揚州鹽商往北元輸送的精鐵和火硝。他恨不得活剮了那幫畜生,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為了大明的政務不斷,為了讓這幫貪官把最後一點力氣榨乾。
現在,替補已經就位。活也幹完了。
老話說的好啊,河過完了,該拆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