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四月。
京城的天氣已經徹底暖和了。
奉天殿外,百官列隊等候入殿。戶部尚書徐鐸今天破天荒地理了理官服的下擺,甚至還跟旁邊的兵部侍郎周安開起了玩笑。
「周大人,昨晚秦淮河的酒喝得可還痛快?」徐鐸壓低聲音,滿臉紅光。
周安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連連點頭:「痛快!這一個月累得跟孫子似的,昨晚算是把丟掉的半條命補回來了。今天早朝把差事一交,咱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誰說不是呢。」徐鐸摸著鬍鬚,胸有成竹,「咱們這次可是把幾十年的爛帳全理清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今天怎麼也得賞賜一二。」
兩人正說著,淨鞭三響,百官依次入殿。
朱元璋從後殿走出來,大馬金刀地坐在龍椅上。
徐鐸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心裡頓時一寬。
今天陛下沒黑著臉。不僅沒黑著臉,嘴角居然還掛著點笑意。
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一個月來,陛下天天上朝跟要吃人一樣,今天這副和藹的模樣,讓殿內緊繃的空氣瞬間鬆快了不少。
「有事奏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語氣很隨意。
徐鐸立刻出列,雙手捧著一疊厚厚的摺子,高高舉過頭頂。
「啟奏陛下。戶部連同兵部、工部,已將全國鹽引、九邊軍需缺額、龍江船廠耗材等各項帳目全部核實完畢。這是最終的清冊,請陛下御覽。」
王景弘走下台階,接過摺子,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看了兩眼,點點頭。
「幹得不錯。」朱元璋把摺子合上,「這一個月,六部上下沒日沒夜地幹活,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咱心裡有數。」
徐鐸一聽這話,骨頭都輕了二兩,趕緊跪下磕頭:「為大明辦事,為陛下分憂,臣等萬死不辭!不敢言苦!」
周安和幾個被點過名的官員也跟著跪下,齊聲表忠心。
「萬死不辭?」朱元璋嚼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好一個萬死不辭。既然帳算得這麼明白,咱這裡也有一本帳,想請徐尚書幫忙看看。」
朱元璋從袖子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桌上。
「王景弘,拿給徐尚書。」
王景弘捧起冊子,走到徐鐸面前,遞了過去。
徐鐸雙手接過,心裡還在琢磨,這是哪裡的帳目?難道是內庫的爛帳要戶部來平?
他翻開第一頁。
視線落在紙上的那一刻,徐鐸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第一行字: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五,收揚州汪家現銀一萬兩。
第二行字:洪武十二年六月十五,收揚州陳家古玩字畫三箱,折銀八千兩。
第三行字……
一筆一筆,全是他這幾年收受揚州鹽商賄賂的明細。連哪天收的、誰送的、送到哪個外宅的,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的匯總:十二萬兩。
徐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全身的血液瞬間退了個乾淨。
這帳本怎麼會在陛下手裡?!揚州那邊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他張開嘴,想說話,嗓子眼卻像被塞了一把乾草,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啪嗒。」
手裡的冊子掉在青磚地面上。徐鐸兩條腿軟得像麵條,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前一刻還覺得輕鬆的百官,此刻全盯著癱在地上的徐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起來。
「怎麼不看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徐鐸,「十二萬兩。徐鐸,你戶部尚書一年的俸祿才多少?你干三百年都賺不到這麼多銀子!你這帳,算得可比大明的國庫明白多了!」
徐鐸趴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青磚上砰砰作響,很快就見了血。
「陛下饒命!臣糊塗啊!臣是一時鬼迷心竅!陛下饒命!」
朱元璋沒理他,轉頭看向王景弘。
「把帳本撿起來。念。」
王景弘彎腰撿起冊子,翻到後面,清了清嗓子,開始大聲宣讀。
「兵部侍郎周安,收受揚州鄭家白銀八萬兩!」
周安聽到自己的名字,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旁邊幾個官員嚇得趕緊往旁邊挪,生怕沾上晦氣。
「工部郎中趙文遠,收受揚州汪家白銀三萬兩!」
趙文遠撲通一聲跪下,褲襠底下瞬間濕了一大片,騷臭味在殿內蔓延開來。
「戶部右侍郎……」
「兵部職方司主事……」
王景弘每念一個名字,隊列里就有一個人癱軟倒地。哀嚎聲、求饒聲在奉天殿裡響成一片。
李善長站在最前排,眼皮狂跳。他雖然沒收鹽商的錢,但看著這滿地打滾的六部堂官,後背硬是滲出了一層冷汗。
陛下這是憋了一個月,就等著今天這把刀落下來!
足足念了二十多個人,王景弘才合上冊子,退到一旁。
大殿裡跪了一地的人。
朱元璋走下丹陛,停在徐鐸面前。
「你們這幫畜生。」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拿了朝廷的俸祿,還去拿鹽商的黑錢。你們拿的那些錢,是老百姓賣兒賣女換來的!是大明九邊將士吃不上鹽省下來的!」
他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徐鐸的肩膀上。徐鐸慘叫一聲,滾出去老遠。
「毛驤!」
殿外,全副武裝的毛驤帶著幾十名錦衣衛緹騎,大步跨入奉天殿。
「臣在!」
「剛才點到名字的,全給咱拖出去。」朱元璋一字一頓,「剝皮實草。夷三族。抄家。」
「遵旨!」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兩人架一個,像拖死狗一樣把那些官員往外拖。
周安被涼水潑醒,剛睜開眼就被錦衣衛架了起來。他拼命掙扎,歇斯底里地大喊:「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逼的啊!這官場逢迎,臣不收錢就寸步難行啊!」
「被逼的?」朱元璋轉過身,看著周安,「你貪了八萬兩,你跟咱說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