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被嚇破了膽的那幫文官,原本已經縮成鵪鶉了,這會兒又像春天的草似的,一根一根往外冒。
「臣也聽聞福州地震之事……」
「安慶雪雷確實百年罕見……」
「三地同月地震,不可不查……」
朱元璋端著茶杯,手指捏緊了杯壁。
他沒有立刻發火。
因為陳敬說的跟孔克仁不一樣。孔克仁是空口恐嚇,陳敬是拿著實實在在的災報來說話。
三處地震。一場雪雷。
全在二月。
這他媽是巧合嗎?
朱元璋想起了那天晚上翻遍史書的漫漫長夜。方學士那張黃紙上密密麻麻的災荒記錄。林遠說的「極寒」,說的「兩百年」。
按照林遠的說法,這些災害本來就會越來越多,跟他朱元璋改不改制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可要是這話拿到朝堂上來說,底下這幫人信嗎?
老百姓信嗎?
朱元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底下的文官們你看我我看你,大氣不敢出,但心裡全在打鼓。
「散朝。」
朱元璋把茶杯重重磕在御案上,站起身來。
「此事,容後再議。」
說完,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
李善長跪在地上,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
王朴癱在柱子底下,發現皇帝走了,居然忘了處置他,差點沒當場哭出聲來。
撿回一條命了。愛你老天爺!
——
承華殿。
朱元璋到的時候,殿裡正熱鬧著。
林遠坐在講台後面,面前攤著幾張寫滿了數字的紙。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個人分坐兩側,案几上也是亂七八糟的冊子和算盤。
「……所以商行的利潤抽成,不能按死數,得按比例。你抽三成,不管高低,商人還有七成賺頭,他願意干。你按固定數抽高了,他不如回家種地去……」
林遠正說著,看見朱元璋黑著臉邁進來,話頭立刻收住了。
四個皇子齊刷刷站起來行禮。
朱元璋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沒理任何人,悶頭灌了一杯涼茶。
朱標緊跟著進來,臉色也不好看。
「出什麼事了?」朱棣看看老爹,又看看大哥,問了一句。
朱標沒搭理他,徑直走到林遠面前。
「先生,早朝出了變故。」
朱標把今天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孔克仁拿天人感應恐嚇,到通政司拿出災報,福州、廣州、河州三地同月地震,安慶大雪伴雷電。
「災情本身不大,各地已經賑濟完畢。」朱標把來龍去脈理得很清楚,「可文官們拿這件事做文章,說是推行改制惹怒了上天,天降災異示警。父皇雖然當場壓住了孔克仁,但通政司的塘報是實打實的。滿朝文武心裡都犯嘀咕,父皇也……」
朱標看了朱元璋一眼,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朱元璋「啪」地把茶杯砸在桌上。
「咱沒心虛!」
殿裡沒人接話。
朱元璋胸口起伏了兩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最終還是扭頭看向林遠。
「林遠,咱問你。」
「陛下請講。」
「天人感應,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話問得直白到了極點。沒有鋪墊,沒有試探。
林遠連一秒都沒猶豫。
「假的。」
兩個字,乾淨利落。
朱棣愣了一下。朱橚手裡的筆停在半空。朱樉張著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朱元璋盯著林遠。
「你倒是敢說。那你告訴咱,憑什麼說假的?」
林遠從講台上拿起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名字。
漢文帝。漢景帝。唐太宗。宋仁宗。
「陛下,這四位皇帝,儒家是怎麼評價的?」
朱標接話:「文景之治、貞觀之治、仁宗盛治。四位皆是公認的千古明君。」
「好。」林遠在每個名字後面畫了一條橫線。「那咱們來看看,這幾位'明君'在位期間,老天爺是怎麼對他們的。」
林遠開始寫。
「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
粉筆在黑板上刷刷作響。
「文帝元年四月,齊楚大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從地下湧出。」
他特意把「二十九座山同日崩」幾個字寫大了一圈。
「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林遠回過頭,「陛下覺得,這算不算天罰?文帝剛登基,屁股還沒在龍椅上坐熱,老天爺就塌了二十九座山。按照天人感應的說法,是不是文帝登基本身就是錯的?」
朱元璋沒說話,但手指停了。
林遠繼續往下寫。
「文帝二年,連續兩次日食。文帝三年,天下大旱。文帝十二年,黃河決口。後元三年,暴雨連下三十五天,沖毀藍田房屋八千餘間,淹死三百多人。」
林遠在「漢文帝」後面寫了下6次。
「二十三年,六次大災。」
他沒停,直接寫下一個。
「漢景帝,在位十六年。這位更慘。」
粉筆飛快地在黑板上列出一長串。
「元年,冰雹大如拳頭,堆在地上兩尺厚。中元三年,大旱加蝗災。中元五年,一年兩震。後元元年,地震之後第二天早上又震,上庸一帶連著震了二十二天。後元二年......」
林遠加重了語氣。
「一天之內地震三次。同年大旱,三個郡爆發瘟疫,死人多到棺材漲價。」
他在「漢景帝」後面寫下19次。
「十六年。十九次。」
殿裡鴉雀無聲。
林遠接著寫第三個。
「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貞觀之治,千古傳頌。可諸位知道這二十三年裡,除了貞觀五年,年年有災嗎?」
「貞觀元年,山東大旱,關中大饑荒,老百姓被逼得賣兒賣女。貞觀二年,蝗蟲鋪天蓋地,連皇宮裡都飛滿了。貞觀十一年,洛陽暴雨,洪水衝進皇宮,水深四尺,十九座宮殿全毀,六百多戶被水捲走。貞觀二十三年,晉州地震,壓死五千多人。」
他寫下——27次。
「二十三年,二十七次。那可是萬邦來朝的貞觀之治!」
林遠轉回身。
「最後一個。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宋朝人自己評價:'吾朝之治莫盛於仁祖,而災異之多亦惟仁祖之世為屢見'。」
他在黑板上寫下:20次。
「地震八次,旱災三次,水災四次。還有一次天上掉下來個大星,聲音跟打雷一樣。連慶曆三年冬天,河北還下過紅色的雪。」
林遠退後一步,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黑板上的四行字。
漢文帝——23年——6次。
漢景帝——16年——19次。
唐太宗——23年——27次。
宋仁宗——42年——20次。
「四位公認的明君,在位期間加起來,七十二次天災。」
林遠用手指敲了敲黑板。
「如果天人感應是真的,老天爺是不是瞎了?專挑好皇帝收拾?」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一言不發。
林遠沒有停。他轉身,在黑板的另一半寫下另一組名字。
漢桓帝。漢靈帝。隋煬帝。宋徽宗。
「再看看儒家所說的昏君。」
「漢桓帝,在位二十一年,天災五次。漢靈帝,在位二十二年,天災十二次。隋煬帝,在位十四年,天災七次。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天災十五次。」
林遠把兩組數據並排放在一起,拿粉筆在中間畫了一道豎線。
左邊:明君——72次。
右邊:昏君——39次。
「明君遇到的天災,是昏君的將近兩倍。」
殿內沒有任何聲音。
朱棣嘴巴微微張開,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愣是沒找到反駁的話。
朱橚已經埋頭在冊子上飛速抄寫這些數據了。
朱元璋盯著黑板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那幫文官不會管你這些東西。他們只會說,天災是有的,但聖君知道修德,所以災害雖多,天下仍安。昏君不修德,所以災害雖少,天下照樣亡。他們能拿這套話,把你的數字全繞回去。」
林遠點頭。
「陛下說得沒錯。所以問題不在天人感應是真是假。天下讀書人被這套理論餵了一千多年,您就算把這些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能給您圓回來。」
朱標追了一句:「那該怎麼辦?」
林遠把粉筆擱在講台上,兩手撐著桌沿,看著朱元璋。
「陛下還記得胡惟庸的案子是怎麼辦的嗎?」
朱元璋眉頭一動。
「先造勢,再動手。」林遠吐出六個字。「天人感應的命根子在哪?在解釋權。誰能解釋天意,誰就能拿天災當武器。現在這個解釋權,在文官手裡。他們說地震是天罰,那就是天罰。他們說日食是示警,那就是示警。」
林遠伸出一根手指。
「陛下要做的,不是跟他們爭天人感應是真是假。而是把'天意'的解釋權,從他們手裡奪過來。」
朱元璋的拇指在扶手上搓了兩下。
「怎麼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