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的家底終於清點明白了。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把厚厚一沓帳冊捧進奉天殿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發飄,走路都順拐了。
朱元璋翻開帳冊的第一頁,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現銀兩千八百萬兩。
良田三百六十萬畝。
分布在山東及周邊各省的當鋪、賭坊、酒樓、糧鋪,足足有一百七十多家。
這還不算那四十個堆得滿滿當當的古董字畫庫房,連孔府後院池塘里舖底的鵝卵石,撈上來一看全他娘的是上好的和田玉!
朱元璋看著這些數字,腦子裡嗡嗡直響。
大明開國十三年,他這個皇帝當得摳摳搜搜,連龍袍破了都得讓馬皇后打補丁。底下那些官員更是窮得叮噹響。
結果這幫頂著聖人名號的王八蛋,在曲阜當土皇帝,硬生生攢出了一個能把大明國庫砸穿的家底!
揚州鹽商的七千萬兩,加上孔家這筆橫財。
大明現在的國庫里,硬生生堆出了一萬萬兩白銀!
早朝上,朱元璋把帳目往下一扔,百官全看傻了。整個奉天殿裡只剩下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了錢,武將們的腰杆子瞬間硬了。
永昌侯藍玉第一個憋不住,直接從隊列里跳了出來,扯著嗓子大喊。
「陛下!咱們大明現在國庫充盈錢多的花不完!北元那幫孫子天天在邊境晃悠,臣請戰!給臣十萬兵馬,臣去把捕魚兒海給您端平了!」
後面呼啦啦跪下一大片武將,全跟著嗷嗷叫,一個個眼睛通紅,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到塞外去砍人。
承華殿內。
朱標把早朝上的盛況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滿面春風。
「父皇今天心情大好,直接免了山東三年的農稅。」朱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出聲來,「藍玉將軍那一嗓子,把李善長都嚇了一跳,鬍鬚都跟著抖。」
朱棣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在屋裡來迴轉圈,像頭關在籠子裡的狼。
「大哥,父皇到底答應北伐沒有?這要是真打,我得去求父皇,讓我帶兵當個先鋒!」
朱樉一巴掌拍在朱棣後背上。
「老四你搶什麼功!我是秦王,藩地就在西安,這仗肯定得我先上!」
朱棡不樂意了,一把推開朱樉。
「二哥,我這晉王還在太原待著呢,離蒙古人更近,憑什麼是你先上?要上也是我上!」
林遠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把破摺扇,聽著幾個皇子爭軍功,輕笑了一聲。
「燕王殿下說得對,這兵,確實該動一動了。」
朱標轉過頭,滿臉詫異。
「先生也贊同北伐?」
林遠點頭。
「大明的軍隊是殺出來的。太平日子過久了,將士們的刀就鈍了。更何況現在朝廷有錢,正是練兵的好時候。」林遠合上摺扇,看向朱標,「太子殿下,勞煩去請陛下來一趟吧。」
沒過半個時辰,院子裡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朱元璋人還沒進門,大嗓門先震得窗戶紙直哆嗦。
「林遠!你小子今天找咱,是不是又看上誰家的家底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滿面紅光,走路帶風。
「咱可告訴你,錦衣衛這幾天的刀都砍卷刃了,你要是再指哪家,咱得先讓鐵匠鋪打幾把新刀!」
林遠站起身,拱了拱手。
「陛下說笑了。臣今天找陛下,不談撈錢,談花錢。」
朱元璋大馬金刀地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氣。
「花錢?為了藍玉那幫糙漢子嗷嗷叫的北伐?」
林遠點頭:「陛下決意如何?」
朱元璋嘆了口氣,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臉上的興奮勁收斂了不少。
「咱在猶豫。」
朱棣急了,直接湊上前,大聲嚷嚷。
「父皇,咱們現在有錢有糧,還猶豫什麼!直接打過去,把北元徹底滅了,永絕後患!」
「你懂個屁!」朱元璋毫不客氣地瞪了朱棣一眼,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朱棣臉上,「打仗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幾十萬大軍一動,那錢花得比拉稀都快!」
朱元璋豎起指頭開始算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國庫現在是充盈,可這錢不能全砸在刀兵上。北境連年遭災,還有原來北元留下的爛攤子,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百廢待興。」
朱元璋看向林遠。
「咱前陣子聽先生講那什麼基建帶動民生,咱這幾天天天琢磨。咱就在想,這錢是不是該先投到北方,修路、開荒、治河。等老百姓緩過勁來,日子好過了,再打也不遲。」
朱元璋搓了搓臉,顯得有些發愁。
「兩頭都顧,咱怕國庫這剛攢起來的家底,經不住這麼造。這錢得花在刀刃上。」
林遠聽完,不緊不慢地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上面的字擦得乾乾淨淨。
「陛下覺得,打仗和搞民生,是衝突的?」
朱元璋氣笑了,拍著大腿反問。
「這還用問?打仗要徵調民夫運糧,要強征軍餉。老百姓家裡的壯丁全上了前線,地里的莊稼誰種?這民生還怎麼搞?」
林遠把黑板擦扔在講台上,拿起半截粉筆。
「陛下,那是以前的打法。」
林遠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戰爭紅利。
「既然朝廷現在有錢,為什麼還要去徵調民夫?為什麼還要去強征百姓的糧草?」
朱元璋愣住,眉頭擰得更緊了。
「不徵調,那十幾萬大軍吃什麼?穿什麼?兵器鎧甲誰來造?總不能天上掉下來吧?」
「買。」林遠吐出一個字。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
朱標滿臉錯愕,脫口而出:「買?向誰買?」
「向大明北方的百姓買。」
林遠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圈,寫上「北方重鎮」四個字。
「陛下想搞基建,想恢復北方民生,其實最快的辦法,就是把軍需生產,變成拉動北方經濟的馬車。」
林遠雙手撐在講台上,語速加快。
「朝廷出錢,在北方各省建立大型軍工作坊。打造兵器、縫製棉衣、製作帳篷。」
「這些作坊需要大量的人手。朝廷不用征徭役,而是花錢僱傭北方的流民和閒散百姓。給他們發足額的工錢。」
林遠看向朱標。
「太子殿下,百姓拿到了朝廷發的工錢,他們會幹什麼?」
朱標腦子轉得極快,立刻反應過來:「他們會去買糧,買布,蓋房子。」
「沒錯!」林遠用力敲了一下講台,聲音清脆,「他們去消費,北方的商鋪就活了。商人賺了錢,朝廷的商稅就收上來了。這筆軍費轉了一圈,不僅造出了軍隊需要的物資,還直接盤活了整個北方的市井!」
朱棣聽得兩眼放光,連連拍手,激動的喊道。
「先生,這招絕了!以前打仗老百姓叫苦連天,現在打仗,老百姓能賺錢!」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這筆帳。
花錢僱人造軍需,錢流進百姓口袋,百姓去買東西,商貿繁榮,最後收稅回本。
這套邏輯,跟之前修路的基建理論如出一轍!
「可是糧草呢?」朱元璋抓住了一個關鍵點,死死盯著林遠,「兵器棉衣能造,這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北方現在根本產不出這麼多。還得從南方往北運,這一路上的耗損,依然是個無底洞!」
林遠笑了。
「陛下,北伐打的是誰?」
「北元啊。」朱元璋回答。
「北元有什麼?」林遠繼續問。
朱棡搶著喊道:「牛羊!馬匹!多得是!」
「對。」林遠用教鞭重重敲在黑板上,「大軍出塞,打勝仗了,繳獲的牛羊馬匹怎麼處理?」
朱元璋皺眉回憶:「以前都是分給將士當賞賜,或者充入太僕寺。」
「格局小了。」林遠直接搖頭,「把繳獲的牛羊馬匹,就地運回北方各省!」
林遠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北方百姓不是缺耕牛嗎?朝廷把搶來的牛,低價賣給百姓,或者直接折算成工錢發給他們!百姓有了牛,開荒種地的速度能翻十倍!」
「搶來的羊,直接賣給北方的酒樓和肉鋪,改善百姓的伙食!」
林遠雙手攤開,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這就叫以戰養戰!咱們不僅不用大明本土的資源去填北伐的窟窿,反而要把北元的血,抽乾了輸給大明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