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太師椅上,粗壯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腦子裡反覆回想著林遠剛才那番話。
抽北元的血,輸給大明。
這話說得太提氣了!
可越想,他心裡的那點疑慮就越是壓不住。打了一輩子仗,他太清楚戰爭是個什麼德行了。
「你說的法子,咱聽著是痛快。」朱元璋抬起眼皮,盯著林遠,「可這帳不是這麼算的。幾十萬大軍開拔,每天人吃馬嚼,那都是天文數字。就算是在北方就地採買,那也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淌。萬一仗打得不順,沒搶到足夠的牛羊,那國庫這個窟窿,誰來補?」
朱元璋一擺手,止住了旁邊躍躍欲試的朱棣。
「咱知道你們這幫小子想打仗想瘋了。可咱是皇帝,得為這整個大明朝的家底負責。」
「陛下,您說的沒錯。」林遠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歷朝歷代,動刀兵就是一筆天大的開銷,純粹是燒錢。燒得贏,江山穩固;燒不贏,國庫虧空,民怨沸騰,甚至直接亡國。」
林遠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前元。」
「前元是怎麼亡的?」林遠轉過身,「他那套紙幣早就崩了。為什麼崩?連年打仗,軍費開銷大得沒邊,還大肆犒賞將領,國庫不夠,就只能瘋狂印錢,最後印出來的紙連擦屁股都嫌硬。打仗把一個朝代的經濟根基給活活打斷了,這種事,史不絕書。」
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這話說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殿內的氣氛,從剛才的亢奮,又慢慢沉了下來。
「但是……」林遠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歷史上,有一個人打仗,幾乎不怎麼靠朝廷輸血。」
朱棣精神一振,脫口而出:「誰?」
朱樉和朱棡也齊刷刷地看向林遠,滿臉好奇。
林遠沒有直接說出名字,而是看向朱元璋,一字一頓地描述。
「此人,十七歲從軍,十九歲封侯,官至大司馬驃騎將軍。一生征戰,六擊匈奴,無一敗績。封狼居胥,禪於姑衍,飲馬瀚海,名震千古。」
「冠軍侯!」朱棣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眼放光,呼吸都變得粗重了,「是冠軍侯霍去病!」
這個名字一出來,承華殿裡所有姓朱的,全都坐直了身子。
那可是霍去病!
是懸在歷朝歷代所有武將頭頂的一座豐碑!
是無數將士在夢裡都想成為的傳奇!
「沒錯。」林遠把粉筆放下,「就是冠軍侯。」
「先生的意思是……」朱標的腦子轉得最快,他隱約抓住了什麼,「學冠軍侯的打法?」
「冠軍侯打仗,最大的特點是什麼?」林遠問道。
朱棣想也不想,搶著回答:「快!來去如風,飄忽不定!匈奴人根本摸不清他的路數!」
「這只是其一。」林遠搖了搖頭,「他最大的特點,是不帶輜重。」
「不帶輜重?」朱樉愣住了,「那大軍吃什麼?」
「取之於敵。」林遠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眾人心上。
「霍去病打仗,從來不跟在匈奴屁股後面吃土。他的騎兵部隊,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尖刀,直接插進匈奴人的腹地。不求占地,不求決戰,只求一件事。」
林遠伸出一根手指。
「搶!」
「找到匈奴人的部落,打掉。牛、羊、馬、糧食,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帶走。吃不完的,就地分給將士。帶不走的,一把火燒光。這就叫以戰養戰!」
朱元璋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門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
「咱們一直頭疼,找不到北元的主力決戰。」林遠在殿中踱步,「可咱們為什麼非要找他們的主力?」
林遠猛地停下腳步,環視著幾個皇子。
「咱們大明的騎兵,裝備、甲冑、戰術素養,哪一樣不比北元那幫散兵游勇強?咱們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的優勢,拖進一場幾十萬人的大決戰里去消耗?」
林遠走到朱棣面前。
「燕王殿下,給你一支一萬人的精銳騎兵,一人雙馬,配足了最好的弓弩和馬刀。不要求你去找那什麼北元可汗決戰,只要求你在草原上自由馳騁。」
朱棣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火焰已經快要燒出來了。
「派出無數的斥候,像撒網一樣鋪開。在草原上搜尋北元的部落,找到一個,打一個!找到一個,搶一個!」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咱們的騎兵吃著搶來的牛羊肉,喝著馬奶酒,越打越肥!而北元的部落一個接一個地被端掉,他們的人口、牲畜、物資越來越少。只要注意別被他們的主力包了餃子,頭疼的就不是咱們,是他們!」
朱棡一拍大腿,激動地喊道:「對啊!他們天天防著咱們的大軍,絕對想不到咱們會用這種法子去掏他們的老窩!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早就搶完跑了!」
「搶回來的牛羊馬匹,源源不斷地運回大明北境。」林遠轉回身,面向朱元璋,「這些牲畜,一部分賣給北方的百姓,讓他們有牛耕地。一部分充當軍糧,讓我們的軍隊能持續作戰。打贏了,繳獲的錢糧兵器,直接當做獎賞發給將士!就跟漢武帝說的一樣!寇可往,吾亦可往!」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都聽得入了神。
「陛下,您之前不是愁修路的勞力不夠嗎?」林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幾個皇子心裡有點發毛。
「咱們搶了部落,那些俘虜怎麼辦?」
朱元璋下意識地接話:「以前都是殺了,或者收編……」
「殺了太浪費,收編有風險。」林遠直接打斷了他,「把那些青壯戰俘,全都用繩子串起來,押回大明!」
林遠走到朱元璋面前,壓低了聲音。
「讓他們去修路,去開礦,去挖山。不用給工錢,給口吃的別餓死就行。」
林遠看著朱元璋,一字一頓地說道。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死了,更好,省糧食了,隨便挖個坑埋了就行。」
「這,就是戰爭紅利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體現。」
承華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朱標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而朱元璋,在短暫的錯愕之後,臉上的肌肉開始慢慢抽動。
那不是憤怒。
是極度的興奮!
「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林遠的肩膀上,力氣大得差點把林遠拍散架。
「好!好一個『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老皇帝的雙眼通紅,裡面全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狂熱,「你這小子,真是咱肚子裡的蛔蟲!這法子,咱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