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朱元璋僵在太師椅上,臉上那股子狂熱和興奮,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熄得乾乾淨淨。
軍事地主。
這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戎馬一生,推翻了蒙元,最恨的就是那些盤踞一方、魚肉百姓的軍閥豪強。可他親手建立的,用以拱衛大明江山的衛所制度,最後竟然會孵化出他最痛恨的東西?
秦王、晉王、燕王、周王幾個皇子,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看著父皇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一個個噤若寒蟬。
剛才林遠那番話,對他們這些帶兵的藩王來說,衝擊力同樣巨大。他們心裡隱約感覺到的不對勁,被林遠血淋淋地剖開,擺在了檯面上。
原來,大明的軍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從一群嗷嗷叫的猛虎,變成了一群會種地的看門狗。
過了許久,朱元璋才緩緩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所以……咱這衛所屯田,也是錯的?」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失去了往日的雄渾。那股子開國皇帝的霸氣,在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在問林遠,又像是在問自己。
「藩王要改,科舉要改,禁海要改,鹽政要改,商稅要改,俸祿要改,現在連軍制都有問題……」
朱元璋的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朱標,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茫然。
「標兒,咱是不是……給你留下的,就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這話一出,朱標心裡猛地一酸,眼眶都紅了。
「父皇!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您為大明嘔心瀝血,開創萬世基業,怎會是爛攤子!」
朱元-璋擺了擺手,臉上的失落並未消減。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辛苦蓋房子的工匠,自以為一磚一瓦都用盡了心力,蓋出了一棟最堅固的屋子。結果到頭來,一個懂行的師傅告訴他,你這地基是歪的,房梁用的是朽木,牆裡全是白蟻。
這種從根子上的否定,比任何刀斧加身都讓他難受。
「陛下。」
林遠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悶。
「臣斗膽問一句,漢武帝雄才大略,千古一帝,對麼?」
朱元璋皺了皺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廢話。」
「可漢武帝晚年,推行算緡、告緡,搞得天下商賈破產,民不聊生,國庫空虛,差點動搖國本。最後不得不下《輪台罪己詔》,向天下認錯。」
林遠又問:「那唐太宗呢?貞觀之治,萬國來朝,總算是一代明君吧?」
「那又如何?」
「唐太宗推行的府兵制,看似兵農合一,不耗國庫。可到了他兒子唐高宗手裡,土地兼併嚴重,府兵逃亡成風,不過兩代人的光景,就名存實亡了。最後不得不靠募兵制來打仗,軍費開支急劇膨脹,為後來的安史之亂埋下了禍根。」
林遠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一揖。
「陛下,您說的那些賢明帝王,他們的國策,有些甚至連十年都撐不過去就出了大問題。」
「而陛下您,出身微末,於戰火廢墟之上建立大明。您定下的國策,鹽政、軍制,都是奔著能管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去的。光是這份遠見和手段,就已經超越了歷史上九成九的帝王。」
林遠直起身,看著朱元璋的眼睛。
「現在發現問題,不是因為國策錯了。而是因為大明,有資格去解決這些問題了!」
「這說明大明國力蒸蒸日上,我們不再需要用那些權宜之計來勉力維持。我們有錢、有能力,去打造一個更完善、更強大的制度!」
「陛下,這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一番話,如同一劑強心針,狠狠扎進了朱元璋的心裡。
他眼裡的迷茫和頹喪,一點點散去,重新凝聚起光亮。
對啊!
漢武帝、唐太宗,哪個不是天之驕子,生來就接受最好的教育?他們搞出來的制度都有崩盤的時候。
咱一個放牛娃出身的泥腿子,能把大明帶到今天這個地步,定下的國策能管用這麼多年,已經把他們都比下去了!
現在發現問題,說明咱的大明還在往前走!說明咱還有機會把它改得更好!
「你小子……」朱元璋指著林遠,那股子熟悉的霸道勁兒又回來了,「就他娘的會說話!」
雖然是句罵人的話,但語氣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欣賞和釋然。
殿內的氣氛,瞬間活了過來。
朱棣幾個也長出了一口氣,父皇只要不鑽牛角尖,那就什麼都好說。
「行了,別給咱戴高帽子了。」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上有力地敲擊著,「說吧,這軍制,到底該怎麼改?府兵制靠不住,募兵制又太燒錢。咱總不能真把百萬大軍全變成脫產的職業軍人,那國庫非得被吃空了不可。」
「陛下,臣剛才說了,歷朝歷代所有改革,繞來繞去,最終都繞不開兩個字。」
林遠伸出兩根手指。
「錢,糧。」
「只要解決了這兩個問題,軍制改革,水到渠成。」
朱元璋眉頭一挑:「說得輕巧。錢從哪來?糧又從哪來?」
「錢,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林遠笑了笑,「長樂縣的商稅改革,已經試行了一段時日。按理說,第一批稅銀和帳目,也該送到京城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長樂試點是他親自拍板的,他比誰都關心結果。
「那糧呢?」朱棣忍不住插嘴,「總不能也憑空變出來吧?」
「糧食,要麼找到產量更高的作物,要麼,就去搶產糧的地。」林遠看了朱棣一眼,意有所指。
朱棣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不過,在錢和糧的問題徹底解決之前,咱們可以先走一步。」林遠把話題拉了回來。
「怎麼走?」朱元璋追問。
「把軍隊分開。」林遠斬釘截鐵,「從現有的衛所軍戶中,挑選最精銳、最悍勇的將士,組建一支完全脫產的職業化軍隊。人數不必多,二十萬到三十萬即可。」
「這支軍隊,不事生產,每日唯一的任務就是操練、演武,保持最強的戰鬥力。他們的軍餉、裝備、糧草,全部由國庫承擔。他們,就是大明最鋒利的尖刀,專門用來對外征伐,開疆拓土!」
「至於剩下的絕大部分衛所軍戶,」林遠頓了頓,「他們繼續屯田。但不再是單純的農夫,而是作為大明的預備役和地方守備力量。他們是民兵,負責供養那支精銳的尖刀部隊,並在必要的時候,補充進野戰軍團。」
朱元璋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法子好!
用一小部分最精銳的職業軍人當拳頭,打出去。用大部分的屯田軍戶當後盾,守住家。既保證了戰鬥力,又沒有讓國庫的負擔大到無法承受。
「那土地兼併呢?」朱元璋又拋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只要衛所還在,軍官侵占士兵田地的事,就禁不絕。」
「禁,當然禁不絕人性貪婪。但可以管。」林遠胸有成竹。
「第一,定期清丈田畝。以五年為期,由戶部和都察院聯合派出巡查組,對全國所有衛所的田地進行重新丈量、登記。誰多占了,誰少報了,一查便知。」
「第二,建立永久地籍。將每一塊軍田的位置、大小、歸屬,全部繪圖造冊,一式三份,分別由衛所、地方州縣和戶部存檔。地籍一旦確立,非經戶部批覆,不得更改。」
「第三,嚴禁私下交易。軍田乃國家所有,授予軍戶耕種,是讓他們為國效力。膽敢私下買賣、侵占者,以貪墨國帑論處,嚴懲不貸!」
林遠一口氣說完,殿內一片安靜。
朱元璋在腦子裡把這三條過了一遍,越想,臉上的笑意就越濃。
這三板斧下去,那些軍官們再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夠不夠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