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琉璃作坊熱氣騰騰。
幾百個工匠光著膀子,在十幾個大火爐邊來回穿梭,汗水把後背烤得油亮。
林遠站在一處搭好的涼棚底下,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圖紙,正指點著幾個管事。
「燒料的只管燒料,把火候看準了。打磨的只管打磨,粗磨完直接交到下一道工序精磨。最後再統一送到組裝那邊去。」
林遠把圖紙捲起來,在桌上敲了敲,「別讓一個人干全套,分成這幾道工序流水作業。誰那個環節出了岔子,我拿誰是問!」
幾個管事連連點頭,捧著圖紙趕緊去安排了。
林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茶。
這幾天他把現代工廠的流水線模式直接搬了過來,把製作望遠鏡的工序全部拆解。事實證明,這種法子效率成倍往上翻,第一批成品馬上就能出爐。
還沒等他放下茶碗,作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三個穿著便服的年輕人翻身下馬,連通報都不等,急吼吼地衝進了作坊。
帶頭的是燕王朱棣,後面跟著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
「林先生!」朱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拉住林遠的袖子,滿頭大汗,「您這作坊還要弄多久?藍玉和傅友德他們都快把兵點齊了!」
林遠不動聲色地甩開朱棣的手,撫了撫袖子上的褶皺。
「燕王殿下,這已經是你今天第四趟往我這跑了。」林遠很無奈,「作坊的事不用你操心,五天後兩千副望遠鏡準時交貨,絕不耽誤大軍開拔。」
朱棡湊上前,滿臉堆笑地擺擺手。
「先生,我們不是來催貨的。我們是想求您幫個忙。」
「對對對!」朱樉連連點頭,擠到林遠跟前,「先生現在在父皇面前最能說得上話。您去跟父皇求個情,讓我們兄弟三個也跟著北伐大軍去草原上見見血唄!」
林遠嘆了口氣,找了張太師椅坐下。
自從北伐的消息傳開,這三個藩王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狼,天天圍著他轉,趕都趕不走。
「三位殿下。」林遠看著他們,「北伐是國戰。主帥是幾位開國老將。你們跟著去幹什麼?搶功勞?還是去當監軍?」
朱棣一拍大腿,急得直瞪眼。
「我們去殺敵啊!先生您之前不是說,以後我們要去海外建國嗎?手裡沒見過血,沒打過硬仗,以後怎麼鎮得住手下那幫驕兵悍將?」
「就是!」朱樉附和道,「天天在京城待著,骨頭都快生鏽了。藍玉那老小子要是把北元打殘了,以後我們上哪找這麼好的練兵機會!」
林遠沒接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起來。
其實這幾天,他自己也在盤算一件事。
大明內部的改革基調已經定下了。
修路建橋的基建在籌備,科舉改制和官學普及已經發文,商稅試點在長樂縣也搞得有聲有色,孔家和鹽商的錢糧正好填補了這些窟窿。
國內的攤子鋪開了,有朱元璋和朱標盯著,出不了大亂子。
接下來,就得考慮更長遠的東西。
農業和軍事。
大明的土地就這麼多,傳統的農作物產量已經到了瓶頸。以後老百姓日子好過了,人口必定暴增,到時候吃飯絕對是個天大的問題。
要解決糧食危機,必須引進高產作物。
土豆、玉米、紅薯,這些都是能活人無數的神物。
可這三樣東西,現在全在美洲大路上長著呢。
以大明現在的造船技術和航海水平,在沒有安全航線和海圖的情況下僅憑辨認方向就打算橫跨太平洋去美洲找種子?那純粹是嫌命長,送死都沒這麼送的。
既然暫時去不了美洲,那就只能向南。
南洋。
那裡氣候炎熱,水稻一年三熟。把南洋打下來,直接變成大明的糧倉,這才是最實際、最穩妥的路子。
可要打南洋,就得動兵。
大明現在的水師和步卒,到底是個什麼戰力水平?
衛所屯田制推行了這些年,底層的軍戶到底退化到了什麼程度?將領的指揮能力又如何?
這些東西,看兵部的戰報是看不出來的。紙面數據全能造假,武將為了搶功更是滿嘴跑火車。
必須親自去軍中走一趟,實地看看。
林遠停下敲擊的手指,抬頭看著面前眼巴巴的三個皇子,突然笑了。
「幾位殿下真想去北方?」
朱棣三人一聽有戲,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
「行。」林遠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走吧,進宮。」
……
半個時辰後,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正翻看著兵部遞上來的糧草調撥摺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朱標站在下首,幫著整理批閱過的奏章。
「臣林遠,參見陛下。」
「兒臣參見父皇。」
朱元璋頭都沒抬,手裡的硃砂筆在摺子上重重畫了個圈。
「作坊弄完了?跑這來幹什麼?」
林遠直起身,朗聲回稟。
「回陛下,工坊已經搭好,一月之內兩千副望遠鏡準時交付兵部,絕不誤事。」
朱元璋這才放下筆,臉色緩和了不少,滿意地點頭。
「不錯,沒耽誤事。說吧,帶著這三個糟心貨來找咱,有什麼事?」
林遠上前一步,雙手拱起。
「陛下,臣想隨軍北上。」
這話一出,大殿裡瞬間安靜了。
朱標驚訝地看著林遠,手裡的奏章都忘了放下。
朱元璋眉頭一皺,上下打量了林遠幾眼,直接氣笑了。
「你一個翰林院的文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草原幹什麼?吃沙子?」朱元璋沒好氣地擺擺手,「藍玉他們是去打仗,不是去遊山玩水。你給咱老老實實在京城待著!」
林遠不慌不忙,開口反問。
「陛下,大明國內的基建、科舉、商稅的改革都在穩步推進。您覺得,大明以後最大的隱患是什麼?」
朱元璋思索了片刻,試探著問:「北元?」
「北元只是皮癬之疾。」林遠直接搖頭,「真正的隱患,是糧食。」